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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草（第1页）

没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

那只睫毛细长的大梅花鹿在林子里无声地狂奔。它的蹄子踩在腐烂的叶子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动静，鹿角随着脖颈拧向后方，对着身后的李祚咧开嘴笑。那根本不是畜生的嘴，里面长满了森白、细密的尖锐人齿，咯咯作响：“阿祚，跟我走，我带你去找你阿爹……快跟上呀……”

李祚不禁疑惑，心下朦胧，阿爹不是在家中为我煮粥吗？他紧紧跟上，在雾气里拼命地跑。转了一个又一个弯，林中高石嶙峋，墨绿色的枝叶如无数条冰冷的手臂，狠狠刮擦着他的脸。

眼看还有最后一个弯，李祚心中突然弥漫起排山倒海的恐惧。他不想转过去，可腿脚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由着惯性一记记砸在泥泞里。

漫天泼洒的血雨瞬间糊满了他的视线。阿爹就躺在那一滩血水之中，胸口破开了两个巨大的窟窿，森白的獠牙插在骨肉里。李祚动弹不得，只疯狂掉眼泪，拼命的想要伸手去抓住阿爹，不要啊……

“阿爹——！”

李祚发出一声闷哼，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雕着流云的粗木横梁，空气里漂浮着冷冽的松香，胸口处像是有一团乌云弥散开来，记忆涌入脑海之中。

我知道了，阿爹昨天真的死在了深林之中，这儿是仙山清容道观，不是我的家。

窒息感沉沉压下来，压得九岁的孩子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热泪又要盈眶。右手触到了一片异样的冰凉时，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方才因为恐惧，竟然攥住了身侧之人的手。那只手白得像雪，此时被他抓得指节有些变形。

李祚像触了雷火般猛地松开了陆青简的手，从床上弹起身来。

床榻里侧，陆青简不知何时早就醒了。

他半撑着瘦削的身子，一双如冰封深潭般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李祚。因为时常呼吸困难，他巴掌大的小脸上一片病态的潮红，露在衫子外的锁骨单薄得像两片干枯的树叶。他看着李祚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蹙起秀气的眉毛，声音微弱却带着刺道：“你把眼泪蹭在我的被子上了。要是再乱叫就滚出去，别在我的榻上发抖。”

眼前人嘴上虽然那样说，却又别扭地靠近李祚。那双冰凉的小手伸到李祚眼下帮他擦去泪水。

靠近眼睛的皮肤十分敏感，那触感让他睫毛微颤，下意识地一眯眼。

这话虽然听着冷硬，可此刻落在李祚的耳朵里，却远比刚才那个可怕的梦境来得真实，心中的不安消散许多。他木然地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触的掌心里冷汗一片。在这个大得吓人的陌生仙山上，陆青简这份虚张声势的刻薄，反而让李祚有种落地感。

“对……对不起。”李祚沙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气氛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内间的竹帘“刷”地被踢开了。

“呦！俩小家伙都起这么早呢?”陆棹跨进屋里，在李祚和陆青简的脑袋上分别囫囵一把。陆青简撇开陆棹的手，气生生的瞪着他。

“大早上的就怒气冲冲的怎么行呢。今日我可是难得下厨做了早点，就放在外间的方桌上。”陆棹不介意儿子的敌意。趁陆青简不注意，又快速在他那小脸儿上掐了一下，然后飞身退后。

“还有你的药！要是想早点下床走，就给我一滴不剩的喝下去。”

陆青简那张漂亮的小脸儿因为生气皱起来了。

“你！你给我走！”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陆棹举起双手边投降边后退。“好好好，我这就走。阿祚，要是这小子不吃，你就都吃了，不用管他。要是烦他就自己跑出去玩，不过不要跑迷了路。”陆棹看向李祚，抛给他一枚玉简。

“若是遇到危险，就通过这枚玉简喊我。”

李祚接住那枚手心大小的玉片，没有注意到陆青简眼神中对这块玉简的不屑。

光滑的玉面上面刻着一个圆圆的福字，他磨搓着那枚玉简回答道：“嗯……好，多谢阿叔。”

陆棹刚跨出房门，又后仰探回房内，“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如果遇到，我就一并带回来。”

李祚看一眼身边的陆青简，茫然地摇摇头。

“没有想要的，你也不用回来了。”陆青简小脸一扭，带着一股清高劲儿。

陆棹：“……”。

李祚：“……”。

待陆棹走后，李祚刚要下床就被陆青简拉住。那双刚刚还因为生气而瞪圆的眼睛此刻看着竟有些可怜兮兮。

“药在外面……我去端来。”李祚拖着有些虚浮的步子去了外间。

昨夜初到此处，竟没有发现大殿中央的后墙上画着一幅仙女画像。那画上的仙女美轮美奂，姿态灵巧，衣带纷飞好似真的飘出墙来拂过他的双眼。细看去那仙女的脸和陆青简竟有七分相似，只不过画中仙女神色慈悲，眉眼含笑；像是在以悲悯之心抚慰众人。

桌上那晚药尚且还热着，飘出几缕烟来。殿中光束照在那榻上混着几案上供奉的香烟若隐若现，让李祚看不真切。回过神来，李祚赶忙将药碗端了回到陆青简身边。

陆青简一口润下，苦涩的药汁从他唇角漏下几滴，李祚见四周没有帕子，于是用手将那药汁揩去，陆青简端碗的手一瞬间顿住。李祚以为自己的举动让陆青简不高兴了，于是有些仓皇的收回手，两手不安的扣到一起。

见陆青简只是顿了顿，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厌恶或者抵触，李祚才放心下来，开口说道：“饭我也一起端来。”

“不用了哥哥，我不吃饭也没什么影响。”陆青简将碗递给李祚。

回到大殿，李祚还在思考陆青简那句话，什么叫“不吃饭也没什么影响”。他瘦成那样，不吃饭怎么行呢？

晃到桌前，李祚对着那盘焦乌的黑色坨坨揉了揉眼，他从碗里嗅到了一股夹着红薯焦苦的生米气。伸手戳戳那黑坨坨，说不定只是看起来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