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整座荒村,唯有村后弃婴冢的方向,黑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那片低矮的土坡死死裹住。
尖锐的婴啼声不再是零散的低语,而是汇成一股刺耳的尖啸,直直往魂魄里钻,听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连骨髓都泛着冷意。
陆沉半扶半抱着江妄,脚步沉稳地往土坡上走,脚下的土路早已被阴气浸得冰冷刺骨,泥泞里混杂着破碎的襁褓布、干枯的胎发,还有早已发黑的血渍,每走一步,都能踩碎几片干瘪的、不知是婴孩衣物还是杂草的碎片,发出细碎又瘆人的声响。
他将江妄紧紧护在身侧,一只手稳稳攥着人皮引魂灯,灯身的青芒拼尽全力往外散,勉强在两人周身撑起一小片清净地,挡住周遭翻涌的婴灵怨气。
可即便有引魂灯相护,那股阴寒还是无孔不入,顺着衣缝往皮肤里钻,陆沉本就被诅咒反噬折磨得经脉剧痛,此刻被阴气一激,丹田处的灼烧感愈发猛烈,喉间的腥甜一次次翻涌,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只留下满口铁锈般的血腥味。
江妄的状态比他更差。
天生纯阴之体本就与阴气同源,可这弃婴冢的怨气是无数未足月婴孩的悲恨所聚,阴毒暴戾,远超普通阴祟,即便有陆沉的纯阳阳气裹着他,他还是止不住地浑身发颤,素色棉袍下的身子冷得像冰,指尖冰凉僵硬,连抬起来都费劲,眼下的青灰更重,呼吸轻得几乎要断,每走几步,就忍不住闷咳一声,嘴角总会溢出一丝极淡的血沫——那是阴气侵体,阴咒提前发作的征兆。
“难受就靠紧我,别硬撑。”陆沉察觉到他的颤。抖,脚步放得更慢,干脆微微弯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自己滚烫的体温裹住他冰凉的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强忍痛楚的沙哑,却满是不容置疑的护短,“有我在,阴气近不了你的身。”
江妄没说话,只是顺从地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贴着他染了血迹的衣襟,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急促却有力的心跳,还有那股源源不断渡过来的纯阳暖意,稍稍压下了体内乱窜的阴寒。
他抬眼,透过陆沉的肩头,看向那座近在眼前的弃婴冢,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凝重。
这座土坡,远比想象中更凄惨。
没有规整的坟茔,没有半块像样的墓碑,只有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小土包,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坡地,数都数不清。每个小土包上,都插着一根断裂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弃”字,有的木牌早已腐烂,只剩下半截枯木,有的被风雨冲刷得字迹模糊,唯有土包里埋着的小小尸骨,藏着十几年的冤屈。
阴风卷过,卷起无数破碎的襁褓碎片,在空中打着旋,碎片上还沾着暗红的血痕,像是无数婴孩伸着手,在哭诉自己的遭遇。黑雾里,隐隐能看到无数青灰色的小小虚影,一个个光着身子,闭着眼,嘴角淌着血,围着土包打转,哭声细碎又悲戚,那是没能散去的婴灵,被生煞牢牢困在这里,日日夜夜重复着被抛弃的痛苦。
人皮引魂灯的灯身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灯油在灯盏里疯狂晃动,青芒忽明忽暗,连灯内封印的师妹魂魄,都发出了一丝微弱的悸动——这是遇到了极致怨气,连引魂灯都开始不稳的征兆。
陆沉眉头紧蹙,指尖死死攥着灯柄,将自身纯阳阳气源源不断注入灯中,才勉强稳住灯身的青芒,可这一番动作,再次牵动了体内的诅咒,经脉撕裂般的剧痛袭来,他猛地闷哼一声,一口血憋不住,咳在了掌心,暗红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被怨气吞噬。
“你又咒发了。”江妄抬头,正好看到他捂嘴咳血的模样,心脏猛地一紧,伸手想去抚他的胸口,指尖却因为虚弱而发。抖,“别再往引魂灯里注阳气了,你这样会耗损寿元的,我能撑住……”
“没事。”陆沉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将他的手紧紧裹在掌心,粗声粗气地掩饰自己的痛楚,“一点小伤,死不了,先把这煞气压下去再说。”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脸色却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周身的戾气都淡了几分,只剩下强忍痛楚的隐忍。可即便如此,他护着江妄的力道依旧没松半分,眼神死死盯着弃婴冢的中心,那里的黑雾最浓,怨气最重,显然就是生煞的藏身之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狼狈的爬行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喊求饶声。
是那个满脸虚伪的村长。
他早已没了刚才的威严,瘫在泥地里,手脚并用地往两人这边爬,身上的布衫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头发散乱,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念叨着:“仙人饶命……仙人饶命啊……是我糊涂,是我造了孽,我不该丢那些婴孩,我不该重男轻女,求仙人收了那邪祟,放过我,放过村子里的人吧……”
陆沉连眼神都没给一个,满心都是厌恶。
若是真的有心悔过,十几年前就该停手,如今惹出了生煞,祸及全村,才想着求饶,不过是贪生怕死,根本不是真心愧疚那些被抛弃的婴孩。
江妄倒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清冷无波,却字字戳心:“现在悔过,晚了。那些婴孩被埋在这土坡里,冻饿而死的时候,没人救他们;这些产妇疯癫撞墙,失去孩子痛不欲生的时候,你也没悔过。生煞是你一手造出来的,因果循环,你该受着。”
村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趴在地上痛哭,哭声苍老又狼狈,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侥幸,还在想着如何保全自己。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抬头看向弃婴冢中心,声音颤。抖着尖叫:“我的孙儿!我孙儿还在冢边玩!刚才煞气起来的时候,他没跑出来!”
这话一出,陆沉和江妄的脸色同时一变。
生煞的怨气全是“生而被弃”的恨,最是憎恶抛弃孩子的长辈,可偏偏对稚童的身躯格外偏爱——稚童心思纯良,魂魄未稳,肉身没有被世俗浊气污染,是承载婴灵怨气的最佳容器,若是被生煞附身,不仅威力大增,还会让陆沉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死手。
“不好!”江妄低喝一声,不顾自身虚弱,伸手拽着陆沉的胳膊,往冢中心跑去,“它要附身稚童!”
陆沉心里一沉,立刻扶着江妄,快步冲向黑雾最浓的地方,人皮引魂灯的青芒开到最盛,劈开眼前的黑雾,看清了冢中心的景象——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打补丁的粗布小褂,头发枯黄,正呆呆地站在最大的那个土包前,正是村长的幼子。
他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此刻却眼神空洞,瞳孔泛着青灰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被浓浓的黑雾死死裹住,无数婴灵虚影围着他打转,顺着他的口鼻往他体内钻,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又阴冷的笑容,那笑容根本不属于孩童,而是无数婴灵怨毒的集合。
生煞,已经附身了!
“孙儿!”村长见状,疯了一样往土坡上爬,想要去救自己的孙儿,却被黑雾中的阴气一弹,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剧痛,再也爬不起来,只能撕心裂肺地哭喊,“放过我孙儿!他是无辜的!要报仇冲我来!”
“无辜?”
一道稚嫩却阴冷的声音,突然从小男孩嘴里发出来,那声音不是一个孩童的嗓音,而是无数婴孩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尖锐、悲恨、怨毒,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的爷爷,亲手把我们丢进土里,让我们活活冻死饿死,他的爹娘,看着我们被丢走,一言不发,他怎么会无辜?我们生来就被抛弃,连活的机会都没有,他凭什么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小男孩猛地抬起手,小小的手掌对着地面一按,一股浓烈的阴煞气劲瞬间爆发,脚下的泥土轰然炸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小小婴尸,那些婴尸的眼睛齐齐睁开,青灰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村长,嘴里发出细碎的诅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