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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风解念药气凝霜(第1页)

天光破云的时候,暮尘古镇终于彻底褪去了那层裹了百年的沉暮死气。

晨风吹过街巷,不再是刺骨的阴寒,反倒带着后山枯林里新生的草木清气,卷着巷口老槐树的残花,落在青石板路上。

昨夜还漆黑死寂的镇子,此刻竟有了零星声响——有老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浑浊的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活气;有独居的老婆婆端着粗瓷碗,坐在门槛上喝着热粥,望着远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释然的浅笑;就连街边那棵枯了几十年的老树,枝桠缝隙里,都冒出了点点嫩黄的新芽,在晨光里怯生生地舒展着。

陆沉半搂着江妄,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回后巷的老旧客栈。

怀里的人浑身软得厉害,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听不见,素色棉袍被夜露打湿,贴在单薄的脊背上,更显得身形瘦削。

昨夜为了渡化老煞,江妄耗空了最后一丝纯阴之气,阴咒反噬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经脉像是被寒冰堵死,从指尖凉到心口,走出枯林没多远,就彻底脱力昏了过去,头歪在陆沉肩窝,长长的睫毛垂着,眼下的青灰重得像化不开的墨,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陆沉全程绷着脸,周身的戾气半点没散,却把人护得密不透风。他用自己的外袍裹住江妄冰凉的身子,一手稳稳托着他的腿弯,一手揽着他的后背,步伐稳得没有半分颠簸,生怕一丁点晃动,都会搅醒怀里的人,或是加重他的痛楚。路过青石板路上的小坑洼,他都会刻意绕开,连呼吸都放得极慢,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江妄,源源不断地渡着阳气,想帮他压□□内翻涌的阴寒。

回到客栈那间简陋的偏房,陆沉小心翼翼地将江妄放在铺好干草的木床上,拉过厚实的被褥,一层层盖在他身上,又把被褥边角紧紧掖好,不让一丝风钻进去。做完这些,他才敢松口气,蹲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江妄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这辈子打杀过无数阴祟,徒手斩过凶煞,哪怕诅咒反噬咳得濒死,都没皱过一下眉头,可每次看着江妄这副病弱不堪、强撑着为他耗损精元的模样,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又闷又涩,满是无力。

明明说好他负责打杀、负责守护,江妄只需要安心炼药、断案就好,可每次斩煞,到头来都是江妄拼着性命帮他兜底,从生煞的煞核锁定,到老煞的执念渡化,哪一次不是江妄透支自身性命换来的安稳?

“江妄,你就不能多顾着点自己?”陆沉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自责,伸手轻轻拂开江妄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冰凉的额头,心又紧了一分,“我不用你这么拼,我就算咒发疼死,也不想看你这样……”

他说着,起身在屋里翻找起来,客栈里简陋,没有暖炉,他便重新点燃昨夜剩下的干艾草,又找了块干净的粗布,把燃着的艾草包起来,做成一个简易的暖包,轻轻放在江妄的脚边,帮他暖着冰凉的腿脚。

做完这一切,他就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人皮引魂灯被他放在床头的木桌上,灯身青芒温润柔和,里面收着生苦与老苦两道煞气,还有那些被渡化的婴灵与孤老魂魄,此刻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躁动。只是陆沉没注意到,灯芯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随即又隐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随着煞气的收集,慢慢苏醒。

江妄是在辰时末醒来的。

先是指尖微微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床边守着的人。陆沉趴在床沿,睡着了,眉头依旧皱着,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守了他一夜,没敢合眼。他睡得很不安稳,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江妄的手腕,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一样。

江妄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带着一丝愧疚。

他想轻轻抽回手,不想吵醒陆沉,可刚一动,陆沉就瞬间醒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看清是江妄醒了,锐利才瞬间褪去,换成满满的欣喜与担忧。

“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冷不冷?有没有哪里疼?”陆沉一连串地问,语气急切,伸手就想去探他的额头,又怕弄疼他,动作顿在半空,显得有些笨拙。

“我没事。”江妄轻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比昨夜好了些许,他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就是有点乏,歇一会儿就好。老煞的煞气……收好了吗?”

“收好了,妥妥的。”陆沉连忙扶着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厚厚的干草,让他靠得舒服些,又把脚边的暖包拿过来,塞进他怀里,“你别操心煞气的事,先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老煞已经渡化了,古镇的死气也散了,不会再有老人无故枯亡了。”

江妄抱着暖包,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阴寒的经脉稍稍舒缓,他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床头的人皮引魂灯上,眸色微微一动:“两道煞气了,离解咒,又近了一步。只是老苦煞气属阴,药性温和,炼制解药的时候,需要搭配纯阳药草,不然压不住你体内的天煞戾气。”

“解药的事不急,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陆沉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现在连坐都费劲,还想炼药?我不准,至少今日不行,你必须好好歇着。”

江妄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清浅又温柔:“老苦煞气不能放太久,若是灵气散了,解药的药效会大打折扣,对你的诅咒压制也会变弱。我没事,能撑住,就在屋里炼,不出门,好不好?”

他难得用这样商量的语气说话,声音软软的,带着病弱的虚弱,陆沉的心瞬间就软了,明明想拒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沉着脸点头,满是无奈:“好,炼可以,但我守着你,不准勉强自己,要是觉得难受,立刻停下,不许硬撑。”

“嗯。”江妄乖乖应下。

陆沉立刻忙活起来,把屋里的桌子擦干净,帮江妄把炼药的陶药罐、药草、装着老苦煞气的骨筒一一摆好,又烧了满满一壶热水,放在桌边,随时备用。他守在江妄身边,看着他虚弱地抬手,慢慢分拣药草,每动一下,都会轻轻蹙眉,显然还是难受,陆沉就伸手,帮他递东西,尽量让他少费力气。

江妄分拣的是纯阳的赤焰草,搭配老苦的阴柔煞气,刚好能中和陆沉体内的天煞阳气,压制诅咒反噬。他的指尖依旧冰凉,拿药草的时候微微发抖,好几次都差点把药草撒在地上,陆沉都稳稳接住,动作轻柔,不敢有半分急躁。

分拣好药草,江妄拧开骨筒,淡青色的老苦煞气缓缓飘出,带着一丝释然的暖意,没有半分阴戾。他用骨针轻轻一引,将煞气引入陶药罐,再加入赤焰草,倒入热水,把药罐架在小火炉上,慢慢熬煮。

药气渐渐弥漫开来,纯阳的药香与老苦煞气的温和气息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屋里的阴冷。江妄就坐在桌边,一手抱着暖包,一手拿着骨针,轻轻搅动药汤,眼神专注,脸色依旧苍白,时不时就会低头闷咳一声,咳得身子发抖,陆沉立刻停下手里的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难受就歇会儿,药汤我帮你看着。”陆沉轻声说。

“不用,快好了。”江妄摇摇头,坚持自己守着,他清楚,炼药的火候至关重要,差一分,药效就天差地别,他不能马虎。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药汤终于熬成浓金色,火候刚好。江妄小心翼翼地端下药罐,刚一松手,身子就晃了一下,陆沉立刻伸手扶住他,稳稳接住药罐,生怕药汤洒出来。

“好了,可以喝了。”江妄松了口气,脸色又白了几分,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陆沉把药汤倒在碗里,吹凉,递到江妄面前:“你先喝一口暖暖身子,剩下的我再喝。”

江妄愣了一下,连忙摇头:“这是给你压制诅咒的,我不能喝,我的阴咒,我自己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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