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街巷残破,青砖路上积满厚厚的灰尘,墙角散落着腐朽的兵器、破碎的灵位、撕烂的家书。两旁宅院门户洞开,院里荒草丛生,屋内还摆着百年前的桌椅碗筷,甚至能看见墙上残留的打斗血印,依稀能想见当年邻里厮杀、骨肉相残的惨烈。
走着走着,耳边渐渐响起细碎的幻音。
有父子怒骂决裂的嘶吼,有师徒拔剑相向的寒响,有姐妹嫉妒互害的哭诉,有恩将仇报的阴冷笑声……那些声音缠在耳边,钻心挠肺,不断放大人心深处的不满、怨恨、猜忌,哪怕心性再坚定,也难免心神动荡。
江妄只觉得脑袋发昏,体内的阴咒被怨气压得躁动起来,指尖发凉,眼前甚至闪过自己孤守义庄、无人相伴的孤寂过往,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滔天恨意,想憎恶世间所有温暖,想怨怼命运所有不公。
“别听!别被幻境勾住!”陆沉察觉到他身子发僵,立刻伸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滚烫的温度硬生生拉回他的神智,“都是假象,都是煞气相生的幻觉,不是你的执念!”
江妄猛地回神,心口一阵发慌,连忙收敛心神,祭出一丝纯阴之气稳住心神,才压下那股莫名滋生的恨意。他终于明白,这怨憎煞远比前三煞凶险——它不伤人肉身,只蚀人心神,勾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怨,让人自困自疯,永世沉沦。
一路强撑着走到城中心,一棵参天古槐赫然立在眼前。
槐树粗壮苍劲,枝干扭曲盘旋,树根深扎地底,树干上缠满发黑的锁链,锁链上挂满残破的木牌,每一块木牌都刻着人名,都是百年前结下死仇的族人姓名。整棵古槐被浓郁的怨气压得发黑,树心处凝聚着一团漆黑的煞气,翻滚涌动,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恨意,正是怨憎煞的煞核。
古槐树下,缓缓浮现两道纠缠不休的虚影。
是一对年少师徒。
师父倾囊相授,将毕生武学医术尽数传给弟子,待他如亲子;弟子却贪图秘宝,勾结外敌,偷取师门秘籍,反手屠了满门,最后拔剑刺穿师父心口。百年以来,师父的恨,弟子的愧,死死缠在一处,化解不开,消散不了,化作怨憎本源,困住整座城池。
“我待你如亲儿,你为何杀我?”师父的虚影满目悲恨,刀剑死死抵住弟子心口。
“秘宝诱人,权势迷人,我没得选!”弟子的虚影满眼癫狂,却藏着深入骨髓的愧疚与煎熬。
恨意与愧意交织,煞气暴涨,整座断缘城的怨毒气息瞬间沸腾,无数仇杀幻境层层叠叠涌向两人,想要将他们拖入无尽的怨憎轮回。
陆沉立刻托起人皮引魂灯,青芒大放,护住两人周身:“这是他们师徒二人的执念,也是全城百年仇怨的根,硬斩煞核,满城恨意会四散爆发,后患无穷!”
“我知道。”江妄稳住心神,一步步朝着古槐走近,哪怕怨气压得他经脉刺痛,依旧不肯后退,“怨憎会,解的从来不是仇,是放不下。师父恨弟子背信弃义,弟子愧自己狼心狗肺,两人纠缠百年,早就分不清是恨多,还是悔多。”
他抬手,将三道已收的苦煞微光引出引魂灯,温和的生、老、病三苦气息缓缓笼罩两道师徒虚影。
“师父,你一生授业育人,心底从来盼弟子向善,恨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贪念迷心,毁了你毕生心血。”
“弟子,你贪权贪宝,犯下滔天大错,百年愧疚日夜煎熬,你恨自己当初鬼迷心窍,早就后悔莫及。”
江妄的声音清缓通透,穿透层层恨意,落在两道虚影心底。
他不点破恩怨,不评判对错,只将两人藏在恨里的不舍、藏在仇里的悔意,轻轻挑开。百年纠缠,到最后不过是一场执念,师父放不下养育之恩,弟子逃不掉弑师之罪,恨意缠了百年,也孤独了百年。
随着话音落下,师徒两道虚影身上的戾气渐渐消散。师父眼底的恨化作释然,弟子癫狂的神色染上痛哭的悲戚,两人对峙百年的刀剑,缓缓放下。
“若有来生,愿你初心不改。”
“若有来生,愿我从未负师。”
一句释然,一句悔悟。
万千怨憎,尽数消解。
浓郁的黑煞之气,缓缓凝聚成一缕纯粹的怨憎会煞气,轻轻飘入江妄备好的骨筒。两道师徒虚影对着两人深深躬身,化作微光,安然归入人皮引魂灯之中。
刹那间,断缘城压顶的怨气尽数散去,灰蒙蒙的天光破开云层,暖阳落在残破的街巷,落在发黑的古槐上,这座被仇怨困住百年的故城,终于迎来了第一缕干净的风。
江妄紧绷的心弦一松,浑身力气瞬间抽空,眼前一黑,直直往下倒。
陆沉快步上前,稳稳将人抱进怀里,心口骤然发紧。他能清晰感受到,这一次渡煞,江妄几乎耗尽了仅剩的纯□□元,体内的阴咒彻底暴走,寒气顺着经脉蔓延全身,手脚冰得像寒冬落雪。
“江妄!撑住!”陆沉抱紧他,将自身所有纯阳阳气源源不断渡过去,眼底满是后怕,“我带你找地方疗伤,一定没事,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怀里的人闭着眼,呼吸微弱,只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世间唯一的救赎。
人皮引魂灯静静悬浮在两人身侧,青芒温润,四道煞气安稳盘旋,灯芯深处的金光愈发耀眼,更多关于双煞诅咒、龙虎山长生秘局的真相,正在缓缓苏醒。
怨憎已解,前路还有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三苦横亘。
追兵未歇,阴谋未破,宿命的枷锁依旧牢牢捆着两人。
可无论前路再多风雨纠葛,陆沉早已下定决心——
这一世,他拼尽煞气,逆尽天命,也要护怀里这人,平安无恙,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