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佛珠上的最后一丝黑气消散,那股浓郁的求不得煞,缓缓凝聚成一缕淡紫色的煞气,轻轻飘入江妄的骨筒里,安稳沉静,没有半分戾气。那些被煞操控的香客和和尚,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一个个瘫坐在地上,面露茫然,随即又露出释然的神色,心里那股焦灼的执念,散了。
求不得煞,收了。
江妄紧绷的心弦一松,身子软软地倒下去,正好落入陆沉的怀里。陆沉紧紧抱着他,感受到他体内翻涌的阴寒,心口一紧,连忙将纯阳阳气渡入他的体内,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眼底满是心疼:“傻东西,又这么拼命。”
江妄靠在他怀里,微微喘着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六……六道了……就差两道了……”
了尘大师看着两人相扶的模样,又看了看那串恢复清净的佛珠,双手合十,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两位施主,解了老衲的执念,解了整座寺庙的求不得苦。老衲今日才明白,禅心不是求来的,是修来的;圆满不是求来的,是放下的。往后,这静心寺,便真的静心了。”
陆沉抱着江妄,对着了尘大师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便要离开。了尘大师却叫住了他们,递过一个锦盒:“两位施主,这是老衲早年在山中寻得的千年雪莲,能温阳补阴,滋养精元,或许能帮到两位施主。”
陆沉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朵洁白的雪莲,灵气四溢,正是滋养精元的至宝。他对着了尘大师道了声谢,抱着江妄走出了静心寺。
云雾山的云雾依旧缭绕,可空气中的檀香却变得清透了,没有了那股粘稠的执念,风一吹,满是禅意。陆沉抱着江妄,走在山道上,人皮引魂灯悬在身侧,青芒温温的,灯内六道煞气安稳盘旋,灯芯深处的金光,比以往更亮了些,偶尔溢出的记忆碎片,也越来越清晰。
江妄靠在陆沉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阳气的味道,心里安稳得很。他伸手,轻轻摸着陆沉后背的伤口,指尖微凉,触到温热的血,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疼不疼?”
“不疼。”陆沉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只要你没事,一点伤算什么。”
江妄的耳尖又红了,埋在他怀里,不再说话。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行至一处山坳,陆沉突然停下脚步,眼神一沉,周身的戾气瞬间暴涨:“出来吧,跟着我们一路了,不累吗?”
话音落下,山坳的两侧,走出十几个身着道袍的人,个个面色阴鸷,手里拿着桃木剑,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士,面色冷峻,眼神狠戾,正是龙虎山的长老,清虚。
“陆沉,江妄,没想到你们竟能收齐六道煞气,倒是让本座刮目相看。”清虚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江妄的骨筒上,眼底满是贪婪,“不过,今日,你们这六道煞气,还有你们的双煞之体,都要留在这云雾山!”
陆沉将江妄护在身后,人皮引魂灯的青芒暴涨,挡在两人身前,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清虚,当年你参与掌门的阴谋,害死我师妹,今日,我便新仇旧恨,一起算!”
“算?就凭你?”清虚嗤笑一声,抬手一挥,身后的道士们立刻冲了上来,桃木剑带着纯阳煞气,朝着两人劈来。
陆沉抬手,凝聚起纯阳阳气,与人皮引魂灯的青芒相融,迎了上去。他的天煞咒虽未解开,可收了六道煞气,阳气大增,再加上护着江妄的执念,出手狠戾,每一剑都带着破竹之势,几个道士瞬间被震飞,口吐鲜血。
江妄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看着陆沉打斗的身影,指尖捏着骨针,随时准备接应。他体内的阴咒虽未平复,可也凝聚起纯阴之气,盯着那些想要偷袭陆沉的道士,只要他们敢靠近,便立刻出手。
清虚看着陆沉的身手,眼神微微一沉,没想到陆沉的实力竟增长得如此之快。他冷哼一声,亲自出手,桃木剑带着浓郁的龙虎山煞气,朝着陆沉的心口刺来。陆沉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清虚的胸口,清虚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溢出鲜血,眼底的狠戾更甚:“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本座无情了!”
清虚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符咒上画着诡异的纹路,正是龙虎山的邪术,借煞符——能借阴煞之力,增强自身实力,却会反噬自身。他将符咒贴在桃木剑上,桃木剑瞬间泛起黑色的煞气,朝着陆沉劈来。
陆沉眼神一凝,知道这借煞符的厉害,不敢大意,将人皮引魂灯的青芒催到极致,挡在身前。桃木剑与青芒相撞,发出一声巨响,气浪翻涌,陆沉被震得后退几步,喉间的腥甜翻涌,一口血咳了出来,天煞咒的反噬也瞬间加剧,经脉里的灼痛如同烈火烹煮。
“陆沉!”江妄见状,心急如焚,不顾自身的虚弱,凝聚起全身的纯阴之气,朝着清虚打出一掌。纯阴之气与清虚的借煞之力相撞,清虚的身子猛地一颤,借煞符的反噬发作,口吐鲜血,后退几步。
趁此机会,陆沉立刻拉着江妄,转身便走,周身的阳气凝聚成一道屏障,挡住身后道士们的攻击,脚步快得几乎带起残影,朝着山坳外冲去。
清虚看着两人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因借煞符的反噬,无力追赶,只能怒吼道:“陆沉,江妄!你们跑不了的!掌门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们自投罗网!收齐八苦煞气又如何?你们终究是掌门炼长生药的棋子!”
陆沉拉着江妄,一路冲出云雾山,直到行至一处隐蔽的山林,才停下脚步,扶着江妄靠在粗壮的老槐树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灼痛一阵阵袭来,一口暗红的血又咳了出来,溅在江妄的素色衣摆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江妄立刻扶稳他的身子,将锦盒里的千年雪莲捏碎成汁,小心翼翼地喂进陆沉嘴里。雪莲的清润灵气瞬间在陆沉体内散开,像一股清泉浇灭了丹田处的烈火,天煞咒的反噬骤然缓和,经脉里的灼痛也淡了大半。他又从行囊里翻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指尖轻轻拂开陆沉后背的衣料,那道被香客抓出的血痕还在渗血,旁边还有清虚桃木剑划下的浅伤,纵横交错,看得江妄心口一阵揪紧。
他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药粉敷上去的瞬间,陆沉的身子微微一颤,江妄立刻停下动作,抬眸看他:“弄疼你了?”
“无妨。”陆沉攥住他冰凉的手腕,指尖摩挲着他腕间细细的骨节,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的戾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江妄垂眸,继续为他缠布条,指尖触到陆沉温热的肌肤,脑海里却突然翻涌出三年前的画面——那是深冬的江南,雪下得铺天盖地,压垮了义庄半扇木窗,他彼时纯阴咒反噬到了极致,躺在棺木旁咳得撕心裂肺,指尖攥着最后一枚骨针,只觉自己撑不过那一夜。就是那样的时刻,陆沉撞开了义庄的门,玄色劲装被血浸透,肩头插着淬了锁阳毒的桃木钉,天煞咒暴走,周身的纯阳阳气翻涌,却在靠近他的那一刻,莫名平和了几分。
那是他们的初遇,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也是彼此宿命的开始。江妄说,喝了他熬的阴寒药汤解锁阳毒,便帮陆沉镇住后山乱葬岗的百年阴煞;陆沉应了,拔下桃木钉便冲进了雪地里的乱葬岗,回来时一身是伤,却硬是将那阴煞斩于剑下,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他面前,只说了一句“煞斩了,药呢”。
后来的日子,他们便守着那座荒僻的义庄相依为命。陆沉护他不受阴煞侵扰,替他斩尽义庄周边的邪祟,哪怕天煞咒发作咳血,也会把斩煞时寻到的灵草尽数带回,放在他的炼药炉旁;他为陆沉炼制压制天煞咒的药汤,用自己的纯阴之血熬药膏解龙虎山的阴毒,哪怕耗损精元让眼底的青灰更重,也会在陆沉被噩梦惊醒时,默默点上一盏尸油灯,用灯芯的微光安抚他躁动的魂魄。
他记得暮春时,自己为寻枯骨霜深入尸洞,被尸煞缠上险些丢命,是陆沉不顾天煞咒暴走的风险,冲进尸洞将他从尸煞嘴里抢出来,自己却被阴毒侵体昏了三天三夜,他守了陆沉三天三夜,用指尖血混着百年灵草熬药,一口一口喂他喝下,醒来时自己却因耗损精血晕了过去;他也记得深秋时,龙虎山追兵围堵义庄,陆沉将他藏在棺木里,一人面对数十名道士,后背被桃木剑劈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依旧死死守着棺木,不肯让任何人靠近,打退追兵后靠在棺木旁,扯着嘴角对他笑:“没事了,没人能伤你。”
那些日子,没有斩煞的凶险,没有龙虎山的追杀,只有义庄的烛火,熬药的清香,还有彼此默默的护持。他们从最初的相互试探、各取所需,到后来的朝夕相处、以命相托,那座冰冷的义庄,因彼此的存在,成了两人在这凉薄世间,唯一的归处。
“在想什么?”陆沉的声音拉回了江妄的思绪,他低头看着江妄失神的模样,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的温度烫得江妄微微一颤。
“想三年前的义庄。”江妄抬眸,撞进陆沉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只有他的身影,像藏着漫天星光,他轻声道,“那时候,你满身是伤冲进义庄,我还以为,你会是第一个被我这纯阴之体克死的人。”
陆沉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江妄的掌心,他伸手将江妄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听着自己沉稳的心跳:“那时候我也以为,撑不过那波咒发,会死在你那满是棺木的义庄里。没想到,倒是捡了条命,还捡了个一辈子的牵绊。”
江妄的耳尖泛红,埋在他的怀里,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衣襟,感受着他身上的暖意,体内的阴寒仿佛都被驱散了。他知道,陆沉的一辈子,本是孤苦的,天煞孤星,克尽世间万物,却偏偏被他这纯阴之体绊住;而他的一辈子,本是短暂的,纯阴咒缠身,寿元微薄,却偏偏因陆沉的纯阳阳气,多了无数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本是天生的双煞,是天道定下的羁绊,是彼此唯一的解药,可走到如今,早已不止于此。是一次次斩煞时的生死相依,是一次次咒发时的彼此渡化,是一次次被追杀时的相护相守,让这份宿命的羁绊,变成了深入骨血的情意,无关风月,只为生死。
“避不了的,对不对?”江妄轻声问,指尖划过陆沉胸口的衣襟,那里藏着人皮引魂灯的灯穗,也藏着陆沉对师妹的执念,对龙虎山的恨意。
“避不了。”陆沉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声音坚定,“他们要的是我们的双煞之体,要的是八苦煞气,就算我们躲到天涯海角,他们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