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把脸低下来了。他往前走了那最后半步。他的额头抵在宋砚的锁骨上,整张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宋砚感觉到肩窝那一小块布料迅速变热变湿。
沈知意没有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两下,然后他伸出手环住了宋砚的腰。手臂从两侧收拢过来,手指在宋砚的后背扣紧。他的脸埋在宋砚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传过来:"他让我们住下了。"
宋砚低头。他的下巴贴着沈知意的头顶。头发里有风带进来的绣球花的气味。"嗯。"
"这不够。"沈知意的声音又闷了一点。他的手指在宋砚后背的衣服上攥了一下又松开。"这不够。"他又说了一遍。
宋砚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后脑勺,停在发根的位置。手指穿进他的头发里,感觉到他头皮上薄薄的一层汗。他说:"明天再说。"
沈知意把他抱紧了一点。他的整个上半身压在宋砚身上,宋砚后退了半步靠住了窗台。窗框硌着他的腰,但他没有动。
沈知意的脸还埋在他的肩窝里。他这一次开口的时候声音轻了,闷着的、含着的,像把一句话藏在舌根底下含了很久才吐出来。"宋砚。如果他没原谅我们——"
"他让我们住下了。"宋砚打断了他。
"我知道。"沈知意说。他把脸抬起来了一点点,鼻尖蹭着宋砚的肩颈交界处。他的睫毛是湿的,黏成几簇,在灯光下反着细细的光。
"可是他手腕上那道疤。是我扎的。"他的声音开始抖了。"我扎了一辈子针。就歪过那一回。偏偏是他。偏偏是他。"他重复了一遍,说第二遍的时候最后一个字走了音。
宋砚低头看着他。沈知意仰着脸,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嘴唇在抖。宋砚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滑下来,掌心贴住沈知意的后背,把他往前带了带。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了。宋砚低下头,嘴唇贴在沈知意的耳边。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歪得好。"
沈知意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小,只有嘴角弯起来了一点点。他重新把脸埋进宋砚的肩窝里,这一次鼻子抵着他的颈侧,呼吸喷在他锁骨上方一小块没有衣领遮挡的皮肤上。
宋砚感觉到那团呼吸在慢慢变稳。他闭上了眼。两个人站在窗台前面。晚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沈知意的后背被风拂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宋砚后背的衣服上攥着。房间里的藤编台灯把一圈碎格子影子投在墙上,在风中慢慢晃。
过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薄荷叶在风里翻了两次面,久到巷子拐角那盏路灯闪了一下又亮回来。沈知意从他肩膀上抬起了头。他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睛是干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宋砚的T恤——肩窝那一块洇开了一片湿痕,在暖光下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号。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湿痕。"弄脏了。"宋砚低头看了一眼。"洗。"沈知意弯了一下嘴角。他退后半步,手从宋砚腰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窗户。这一次他没有撑着窗台,他只是站在那里。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风里慢慢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的肩膀没有抖。
宋砚走向床边。他坐下的时候背上的纱布在床单上蹭了一下,他的腰微微弯了弯,然后把腿抬上床,侧躺着靠住了床头。他偏过头看着窗边的沈知意。
沈知意还站在窗口。他的背影在纱帘后面半明半暗,轮廓被窗外的夜光勾了一道淡蓝色的边。他的左手抬起来,放在窗框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宋砚说:"你在想什么。"
沈知意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窗边的方向传过来,被晚风带得有一点散。"我在想。这面墙是暖的。"他的手从窗框上移开,掌心按在旁边那片墙面上。他按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来,背靠着那面墙看着宋砚。嘴角弯着。他的眼眶已经不红了。他的眼底亮亮的。
"研究所的墙摸上去跟尸体一个温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笑意。"这面墙不是。"他用手掌拍了拍身后的墙面,发出两声闷闷的"嘭嘭"。
然后他朝床边走过来。走到宋砚面前的时候他停下了。他低头看着侧躺在床上的宋砚。宋砚仰着头看他。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沈知意弯下腰。他的手掌撑在宋砚耳朵旁边的床单上,膝盖抵着床沿。
他低头。额头碰了一下宋砚的额头。就一下。
蜻蜓点水的那种。
然后他直起身来。宋砚闭着眼。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睡吧。"宋砚说。沈知意说:"你睡。我待会儿。"他走到床的另一侧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
他没有上床。他靠着那面墙和床沿形成的夹角坐着。他侧过头看着窗户。纱帘还在飘。绣球花的气味还在从窗缝里渗进来。他把手放在床单上。
宋砚的手从床沿垂下来,落在他的手旁边。两个人的手背贴在一起。沈知意没有动。宋砚也没有动。就这么贴着。
房间安静下来了。窗外远处有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路灯的光在纱帘上投下一团模糊的暖黄色。
沈知意靠着床沿坐在木地板上。他感觉到背后的墙面透过来的温度——不烫不凉,像被白天晒透了的石头在夜晚慢慢放出来的热量。他闭上眼,把后背往墙上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