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没有否认。他点了一下头,轻轻的一下。陈添亦低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他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疤。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确实闭过眼。但后来睁开了。"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盘。他把三个人的碗叠在一起,三只盘子并排放好,勺子搁在最上面。他端起那摞碗盘转身走向厨房。走到灶台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背对着餐桌,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我养父母是中国人,在地拉那旅游的时候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那年从研究所转出来之后在中国住了八年。”
“后来他们去世了,刚好我在南师大毕业。办完他们的葬礼后,我就来这里的UyofMostar读硕一了。”
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一下盖住了他后面的话。沈知意和宋砚坐在餐桌旁听着水声。水声停了。
陈添亦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们问我记不记得你们的脸。我不记得。但我记得进来的那个人说躺好。声音很年轻。我记得另一个人按我的胳膊。力气很轻。那个人拇指内侧有一小条疤。”
宋砚的右手在桌面底下停住了。他的拇指内侧确实有一道细疤。很久以前在研究所修手术台的时候被金属片划的,不深,已经淡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他没有把它露出来过。沈知意不知道这道疤的存在。他偏过头看着宋砚。宋砚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把右手重新放回了桌面上,拇指朝下。
陈添亦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上的水在甩。他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回餐桌旁边。他没有坐下来。他站着,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人。"你们打算住几天。"
沈知意说:"七天。"陈添亦看了他一下。
"七天。够吗。"
"够。"沈知意说。
陈添亦点了点头。他走到窗户前面推开了一扇窗。晨风涌进来把桌上的空碗盘气味吹散了。他靠在窗框上侧着身,看着窗外的老城屋顶。
"七天之后呢。"
"再说。"沈知意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先把这七天过完。"陈添亦的背影在窗口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肩膀往下松了半寸,像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被允许松开了一点。
"那这七天你们打算干嘛。"沈知意看了一眼宋砚。宋砚也在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沈知意说:"还没想。"
"那就帮我把画室收拾了。"陈添亦转过来。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是暖的。
"画室乱了一个多月了。画笔上有干了的颜料。画架上的画积了灰。你们住七天,每天帮我干点活。抵房费。"
沈知意问:"你缺帮手?"
"不缺。但有人帮总比没人好。"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等我画完这张。画完给你们看。"他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没有关。
沈知意和宋砚坐在餐桌旁边。餐桌上已经空了,但晨光还在,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铺在木桌面上,一直漫到两个人手臂旁边的位置。沈知意把手伸进那片光里,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宋砚看着他手指在光里划出的轨迹。他说:"他让我们帮忙。"沈知意的指尖在光里停住了。
"他让我们留下来七天。"
宋砚说:"他让我们帮他干活。"沈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
"干活。抵房费。"
他把手从光里收回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门。"走吧。看看画室有多乱。"
他们站起来。宋砚走在前,沈知意跟在后。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蹭到肩膀,所以一前一后。走到画室门口的时候宋砚停住了。他在门框外面站着没有跨进去。沈知意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往里面看。
画室不大,但很高。朝北的窗户开在天花板附近,光线从上方照下来,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有的人像、有风景、有素描、有水彩、有油彩。
有些画框里夹着还没完成的草稿,有些画是倒着挂在墙上的。地板上堆着颜料管、干掉的画笔、揉成团的纸。画架立在房间中央,上面夹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
画的是一个人侧着身的背影,靠在窗台上。线条很粗,颜色只上到了肩膀的位置,下面的部分还是铅笔的灰线。陈添亦蹲在地上整理颜料盒,听见他们过来的声音没有抬头。
"进来。"
沈知意跨进去了。他进去的第一步踩到了一张揉成团的纸,脚底发出纸团被踩扁的响声。他弯腰捡起来,展开——里面画了一扇门,但只画了门框,门板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口袋。宋砚也跨进来了。他在门边站了一下,然后走到画架旁边低头看那幅画了一半的背影。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添亦从地上站起来拍膝上的灰,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画架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