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闭眼。"
宋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在发抖,像砂纸在磨。沈知意的睫毛在他肩膀上颤了一下。
"没闭。看着你呢。"
宋砚的手在他后背停了一下。他感觉到手掌底下那层湿意——在扩散。从伤口往外扩散。他低头,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眼前看了一眼。手掌上全是血,暗红色的,沿着掌纹淌。
他把手放回去,重新抱住沈知意。他抱紧了他的后背,手指在沈知意的脊柱旁边轻轻收拢。他感觉到沈知意的脊柱骨在他掌心里的弧度——一节一节的,像他按过的那些。
"你后背——"
"别看了。"
沈知意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的嘴唇贴着宋砚的肩窝。他的呼吸开始变浅,每一口气吸进去只有之前的一半,呼出来带着血沫的细小气泡声。他靠在那里,额头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从暖变成凉。
"……疼。"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他的嘴唇上全是血,但那个字从血沫中间穿出来的时候很清晰。一个单字。
宋砚低头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两个人的睫毛碰在一起。沈知意的睫毛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宋砚的睫毛也是湿的。
"我知道。"沈知意的手抬起来了。他抬起右手,掌心沾着石板上的灰和血,摸到宋砚的脸。他的指尖蹭过宋砚的颧骨,蹭过鼻梁,蹭过眉骨。
他把整只手掌贴在宋砚的脸颊上,掌心贴着颧骨下方那一块皮肤。血迹在宋砚的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暗红指痕。
"我想看海。"沈知意的嘴唇在动。声音是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们去看。"宋砚握住了他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他把沈知意的手拢在掌心里,把沈知意的掌心按在自己嘴唇上,贴着。
"……来得及吗?"沈知意的眼睫毛在颤。他在费力地撑住眼皮,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宋砚闭了闭眼,一睁开,说:"来得及。"沈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沈知意的手从他脸上滑下去了。从颧骨滑到唇角,从唇角滑到下巴,然后从宋砚的掌心里滑落。
他的手臂垂落在身侧,手指慢慢张开,掌心朝上,摊在石板地面上。阳光照在他的掌心里。他闭着眼。他的头还靠在宋砚的肩膀上。但他的手没有再抬起来。
宋砚抱着他。晨光从窄巷上方照下来。阳光落在沈知意的眼皮上。那一层薄薄的眼皮被光照透,变成半透明的浅金色,能看见底下微细的毛细血管。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左边比右边深一点。像一个没完成的笑。宋砚低头看着那个弧度。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把沈知意放下来,让他平躺在地面上。他把他放得很轻。他的头搁在石板上的时候宋砚的手垫在他后脑勺下面,等他完全放平了才慢慢抽出来。他把沈知意的手拢回来放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见沈知意左肋下那把刀还插着,刀身的根部有一圈血凝的暗色。他没有碰它。他跪在沈知意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看着他的嘴角。
那三个人靠近了。宋砚没有抬头。他听见脚步声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他没有抬头。他慢慢把手伸出去。他伸向沈知意身体旁边半尺远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把枪。黑色的,不知道是谁掉在那里的。他的手指碰到枪柄的时候金属的触感是凉的。他握住了。他把枪拿起来。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他跪着,没有抬头。
第一声枪响。第二声枪响。第三声枪响。窄巷里枪声在两面墙壁之间弹跳、折叠、撞碎,回音叠加成一片持续了好几秒的嗡鸣。
两个人倒下了。一个面朝下扑在石板路面上,头磕在墙角不动了。一个侧着摔在墙根底下,身体蜷缩起来。第三个人跑了。脚步声往巷子另一头跑去,越来越远,消失了。
巷子安静了。只有远处河面上偶尔传来一声鸟叫。宋砚跪在沈知意旁边。枪还握在他手里。他低头看着枪口,然后又看着沈知意的脸。阳光从窄巷上方照下来,落在沈知意的眼皮上。他闭着眼。嘴角的弧度还在——左边比右边深。
宋砚把枪放在地上。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了沈知意嘴唇上的血。擦完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血迹在日光里很快变干,变成暗褐色的薄片。他把拇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重新握住沈知意的手。
他握着那只凉下来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焐了一下。焐不热。他把沈知意的手放回他的胸口,交叉放好。然后他低头凑近沈知意的脸。他的额头抵着沈知意的额头。他闭着眼。他的嘴唇贴着沈知意的眼皮——那一层被阳光照透的暖金色。
他贴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他把沈知意的手拢好。他把他的衣摆拉下来盖住那道伤口的边缘。
然后他在沈知意旁边躺了下来。他的头靠着他的头。两个人的肩膀并着。宋砚侧过头看着沈知意的侧脸。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宋砚伸出手,把沈知意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把他们的手一起放在沈知意的胸口。
他说:"你看。有太阳。"他偏过头,看着头顶那一片窄窄的天空。早上的天是浅蓝色的。那种蓝很干净,像被水洗过,边缘没有一丝云。他看着那片天。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三个字:"回家了。"
他的手抬起来,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他扣动了扳机。
“砰!”
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和沈知意嘴角的弧度一样,左边比右边深一点。两个人并排躺着,头靠着头。表情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