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七天,陆槿桉的失眠症发作了。
许祈辞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醒来的。对面床的呼吸声不对,太轻,太克制,像有人在假装睡着。他睁开眼睛,看见陆槿桉背对着他,肩膀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但床单被抓皱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陆槿桉。"
没有回应。但呼吸声停了一瞬,像被掐住。
许祈辞坐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陆槿桉的轮廓描成青白色。他看见陆槿桉的手在枕头下摸索,动作很快,带着某种熟练的急迫。
"你在找什么?"
陆槿桉的动作僵住。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反常,像烧得太久的蜡烛。
"没什么。"他说,声音沙哑,"睡吧。"
"你昨晚也没睡。"许祈辞说,不是问句。他想起前天夜里,陆槿桉翻身十七次;大前天,凌晨四点起来洗冷水脸。这些细节被他记下来,像收集某种证据,"前晚也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睡觉的?"
陆槿桉把手从枕头下拿出来,空着手,但指节发白。
"一直。"他说,"只是有时候严重,有时候不。"
"严重的时候怎么办?"
沉默。窗外的木槿树沙沙作响,花期将尽,叶子开始泛黄。许祈辞想起陆槿桉说过,木槿朝开暮落,但年年都开。他没说的是,有些花等不到早上。
"你有药。"许祈辞说,不是猜测。他看见陆槿桉的瞳孔收缩,像被强光照射,"给我看看。"
"没有。"
"给我看看。"
陆槿桉突然笑了,那笑容像裂开的瓷器,边缘锋利:"许祈辞,你不是也有药?佐匹克隆,艾司唑仑。我们谁也别查谁。"
"我给过你我的药。"许祈辞说。他想起台风夜,他把药瓶给陆槿桉看过,白色的药片,像某种被驯服的恐惧,"现在轮到你了。"
他们在黑暗里对视。许祈辞想起物理课上的力的平衡,两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力,维持静止,或者——同时崩溃。
陆槿桉先移开视线。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比许祈辞的幸运币盒更小,更旧,边缘被磨得发亮。他打开,里面是三颗药片,白色,圆形,没有刻字。
"什么药?"
"唑吡坦。"陆槿桉说,"比你的强效。半颗就能断片,一颗能睡十二小时。"他的手指抚过药片,像在抚摸某种危险的动物,"但我只吃三分之一。太多会……"他停顿,"会做很多事,然后不记得。"
"什么事?"
陆槿桉合上盖子,声音很轻:"打电话。给走了的人。或者,"他笑了一下,"给在的人,说很多话。第二天醒来,对方问我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许祈辞想起自己的遗书。那些写满"对不起"的纸页,如果寄出去,如果被人看见,如果——他忽然理解了陆槿桉的恐惧。不是睡着,是睡着后失去控制,是把自己暴露出去,然后醒来面对后果。
"你吃过吗?在这里?"
"没有。"陆槿桉把盒子攥在手心,"我想等你睡着。但你也不睡,你在看我。"
"我可以不看。"
"你已经在看了。"陆槿桉说,声音里有某种疲惫的温柔,"从第一天开始。我关灯,你睁眼;我翻身,你数次数。……许祈辞,你观察我,比我自己还仔细。"
许祈辞无法反驳。他确实在数,在记,在收集。陆槿桉翻身十七次,凌晨四点洗冷水脸,画完木槿花就能解出题,吃橙子糖时先舔一下糖纸——这些细节像拼图,他想知道完整图案是什么。
"因为我怕。"他终于说,"怕你像我一样。怕你也写遗书,怕你也抛硬币决定等不等,怕你也——"他的声音哽住,"怕你也掉下去,而我接不住。"
陆槿桉的手松开了。铁盒掉在床上,药片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某种遥远的钟。
"你不会接不住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接住了。"陆槿桉说,"台风夜,你说记得我昨晚没睡沙发。你以为那是小事?对我来说,那是……"他寻找合适的词,"那是有人第一次,看见我没说出来的部分。"
许祈辞想起那个晚上。他确实看见了,陆槿桉整齐的被子,没躺过的痕迹。但他没说,只是记在心里,像藏起一颗糖。
现在,陆槿桉说,轮到我了。我看见你没说出来的部分——你怕黑,怕安静,怕睡着后醒不来。所以你数我的翻身次数,因为声音让你知道,你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