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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旧痕和来讯(第1页)

陈逾走后的第一天,林知微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摊了一夜的图纸上。他坐起身穿外套,指尖扫过左袖口——那几道褶痕还在,比昨夜淡了些,像被时间碾过一道,没散。

水烧开之后他灌进保温杯里,放在餐桌上自己那一侧。对面空着。

到了办公室,坐下来,打开图纸,拿起铅笔。画了一会儿,他下意识抬头,像是想把完成的部分展示给对面的某个人看。

对面是空的。

图纸筒还在,但筒口敞着。笔筒里剩了支钝头铅笔,孤零零的。

林知微的视线在那里顿了两秒,然后重新落回图纸上。

陈逾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了另一座城市。

他的新住处是一间酒店式公寓,窗户朝北,见不到正南的太阳。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衣叠到一件毛衣时,袖口一道旧铅笔痕蹭进眼里——是搬家那天蹭上的。他指尖顿了顿,把毛衣叠好放了进去,没洗。

后来他买过很多新笔。有的滞重,有的滑腻,总也不对味。挑了几次挑不出,便随手拿了用。只是每画完一条长线,指尖总下意识往笔尾摸——那里本该有个深浅不一的牙印,现在却没有任何痕迹。时间久了,那个动作出现的频率变低了,却偶尔还会凭空顿一下,像忘了什么东西。

有天晚上他去楼下便利店买水,收银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几排橘子糖,半透明的糖纸,拧成两头的。他扫了一眼,没有买。

第二天他又路过那家便利店,在门口站了半分钟,转身走了。

第三天他进去了,拿了一袋橘子糖,在收银台前付了钱。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他把糖纸压平,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那张糖纸后来一直待在口袋深处,没丢,也没再展开过。

林知微在那间朝南的公寓里住了大约一年半。

搬家那天,搬家师傅问他“这些家具都不要了?”

他说:“沙发和茶几处理掉。书架留下,剩下的不用管。”

师傅把沙发搬下楼的时候,沙发腿在楼梯拐角处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钝响。林知微站在窗边没有回头看。

茶几被搬走的时候,桌面上那圈旧水痕还在——很多年前一瓶汽水放过的地方,木头浸深了颜色,擦不掉的。那圈水痕被搬走的茶几带走了,随着家具一起从那栋楼的记忆里消失了。

书架是被留到最后的。师傅问“这个不搬?”

林知微说“不搬。”

师傅走了之后,他站在书架前面,伸手摸了摸最上层那格——旧教材和深蓝色书之间那半指宽的空位还在。指尖在那片空气上方停了一瞬,就立刻收回来,转身把那盏台灯从茶几上拿起来。线绕了一圈搭在灯座上,灯罩边缘有一小块被图纸边角磨过的痕迹。他把它握在手里,自己拎下了楼。

他走的时候手里只拎着一个布包、一盏台灯、一卷图纸。包里塞着旧教材、那支笔帽上有牙印的铅笔、还有抽屉里攒了几年的零碎。书架留在了原地。那半指宽的空格也留在了原地,在那间朝南的公寓里,年年岁岁,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后来房东打电话来问续约的事。

他说:“续。”

“还住吗?”

他说:“不住。但续着。”

没有解释。房东也没多问。后来每个月会有一笔租金从他的账户里划走,他偶尔会看那条扣款通知,但不会停留太久。他知道那房子的锁没换,书架还在靠墙的位置,最上层那格还空着。那把旧钥匙被他锁在抽屉里——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图纸下面。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空位。它还在书架上,在南窗的光和书脊之间,保持着最初的宽度,像一句已经说完了,却还没被收回的话。

他偶尔会拉开那个抽屉,能看见那支带牙印的铅笔。笔杆上的牙印已经被时间磨得更浅了,浅到快要看不出来了。他看一眼,然后合上抽屉。没有拿出来用过,也没刻意收起来。它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在抽屉的深处,和所有过了期的东西一起,保持着静止。

第三年,陈逾负责的一个项目。建成了。

他站在建筑前面,那天天气很好,正南的阳光铺在立面上,建筑的立面上好像有他画过的线条,看着却很陌生。施工方把一些细节改了:转角处的收边加宽了,窗框的颜色被换了一种灰,比图纸上深两个色号。

他站了很久,第一个念头是:“他会看到这栋楼吗?”

随即又想,如果林知微看到了,会不会认出这是他的作品。

应该很难看到吧,隔了上千公里,怎么看得见。

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指尖停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那个号码他一直没有删,也从来没有打过。他盯了几秒,熄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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