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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第1页)

宋清樾去边关花了四个月。

边关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风从北面刮过来的时候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生疼。军营里的帐篷扎在河谷边的平地上,夜里风大,帐篷布被吹得哗哗响,宋清樾睡不熟,裹着两层毡毯半夜还是会被冻醒。醒了之后他翻个身,听着帐篷外面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山谷里隐隐的风啸声,再慢慢地重新闭上眼。

白天他和士兵们一起操练、巡防、看布防图。他没有用皇子的身份压过人,起初别人拿他当个来镀金的少爷,几天之后就没人这么想了。他骑术比刚到的时候好了不少,在雪地里策马跑了一天回来还能坐着把当日的军报看完。带兵的将领对他客气但不亲近,他也乐得这样,各做各的事。

偶尔他夜里坐在营帐里看邸报,京城来的消息隔半个月到一次。他翻过那些纸的时候会注意一下某些名字出没出现的频率。宋慕珩的名字在朝报上出现的次数不少,吏部的事务、河工的进展、几次御前奏对的记录。他看完就放在一边,没有多做评论。

入冬之后第二个月,六皇子宋怀朔来了封信。信纸皱巴巴的,折了好几道,一看就是小孩子自己叠的,边角都没对齐。信上写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事,长姐最近在吃什么,四姐养的那只猫又胖了一圈,他偷了三哥一本书看了一半被发现了。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前面大了一圈,墨也重,像是用力压着笔尖写的。

"五哥最近不太笑。二哥,你是不是惹他了?"

宋清樾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了行囊里。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他生了场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风寒,烧了两天,喝了药退下去了。但烧退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有一点模糊,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还在京城自己的院子里,窗台上那只白猫蹲在那里看他。他闭着眼等了一会儿,等意识完全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军营的帐篷里,头顶的篷布被风吹得一起一伏,透进来的光灰白而薄。

他坐起来喝了口水,然后穿上靴子出了帐篷。外面雪停了,山谷里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脊线被雪压得矮了一截。他站在帐篷门口呼了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又过了一个月。腊月里他收到了第二封信。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是宋慕珩的。信很薄,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寥寥几行:

"二哥:边关冷,多穿。军中能喝上热汤就喝,不要省。我最近在练箭,春天我来看你。"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很小的鸟,翅膀张着,线条潦草,一看就是顺手勾的。

宋清樾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行囊里。

春天来得慢。三月底河谷里的冰才开始化,河面裂成一块一块的,漂浮着往下游走。草芽从融雪后的泥地里冒出来,稀稀拉拉地绿了一小片。宋清樾骑着马沿着河谷走了一圈,看士兵们把冬天的厚毡撤下来换上薄帐。日光比冬天暖了一些,晒在背上的时候终于有了温度。

他从河谷回来的时候,看见营帐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穿了一身轻便的玄色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正低头看营帐门口那根木桩上拴着的马。他的马旁边还停了一匹,毛色深黑,正低头啃着地上的草芽。

宋清樾勒住了马。

那人听见马蹄声回过头来,露出宋慕珩的脸。他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眉眼比四个月前更深了,但看见宋清樾的时候嘴角扬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

"二哥。"

宋清樾坐在马上没有下来。他看着宋慕珩站在营帐门口,靴子上沾了泥,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目光在宋慕珩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翻身下了马。

"你怎么来的?"

"骑马。"宋慕珩走上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下看了他一眼,"你瘦了。"

"你也是。"

"我那是长开了。"

宋清樾没有接话。他看着宋慕珩,看他站在那里,眼睛是亮的,和之前在秋猎马背上扬弓的时候一样亮。日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连睫毛都镀了一层细碎的光。

"你赶了多久的路?"

"半个月。路上雪化了不好走,绕了一段。"宋慕珩把手背到身后,像是不太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你信收到了?"

"收到了。"

"那我说春天来看你,我说到做到了。"

宋清樾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年宴上那句"明年除夕我不知道还在不在"。那时候他站在月亮门前面说这句话,宋慕珩站在月光里,手里的布包还留着余温。他没有回答那句话。如今他站在这里,春天来了,边关的冰化了,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宋慕珩,像是把去年没说完的那句话重新拿起来看了看。

"你进来坐。"宋清樾转身往营帐里走。

宋慕珩跟在他身后进了帐篷。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一点,炭盆里还有余火。宋清樾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宋慕珩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先低头看了看碗沿上冒的白气。

"你说你练箭练了半年。那半年里,你每天晚上练?"

"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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