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藏羚羊（第1页）

下午，谢玖言的高原反应好了一些。头疼还在，但已经从钝刀锯木变成了隐隐的胀痛，胃也安分了，喝了两碗酥油茶之后甚至有了点饿意。

太阳刚开始往西斜的时候，曲珍背上相机，说要去东边的草甸，那边有一群藏羚羊，这个季节可能能看到幼崽。谢玖言说他也去。

“你身体行吗？”曲珍难得问了一句带关切的话。

“行。”谢玖言站起来，故意挺了挺胸，“高原反应而已，谁还没…哎——”

他起得太猛了，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曲珍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那只手瘦而有力，稳稳地撑住了他的重心。

“慢慢起。”曲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耳廓，“海拔四千五，动作要慢。”

谢玖言等眼前的黑雾散掉，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手的主人。

“知道了。”他的语气不自然地软下来，“松手吧，我能走。”

曲珍松开手，但没走远，就保持在一步之内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东边的草甸走。路不算远，但在高原上走起来却不轻松。脚下的草地看起来平坦，实际上坑坑洼洼的，草根和碎石混在一起，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风很大，迎面吹过来像一堵透明的墙，走一步要退半步。

谢玖言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喘得不行。但他咬着牙不说，跟在曲珍后面，一步不落。他的帆布鞋不适合走这种路，鞋底太薄，每踩到一块石头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尖锐的棱角。他在心里骂自己蠢，来高原之前也不知道买双登山鞋，就穿着这双破帆布鞋跑来了。

但他不会说出来。他谢玖言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示弱”这两个字。

又走了十来分钟，曲珍忽然停下来。

“到了吗？”谢玖言喘着气问。

“还没。”曲珍低头看了看他的脚，然后把自己肩上的棉布包取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卷旧布条，蹲下身，“脚。”

“什么？”

“把脚伸过来。”

谢玖言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曲珍，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曲珍的头顶对着他，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褐色光泽，发梢有点乱，大概是很久没剪了。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曲珍翘起的发丝，和布衣领口边缘露出的一小截锁骨。

“用布缠一下鞋底。”曲珍抬起头看他，认真地解释，“这条路石头多，你的鞋太薄，走久了脚会疼。”

谢玖言沉默了两秒。

“不用，我自己就行”

“脚。”

曲珍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容商量的坚持。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命令，更像某种温柔的固执。谢玖言发现这个人有一种奇特的魔力。

他从来不发火，从来不提高音量，但他认真起来的时候，你会觉得违抗他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

他把脚伸了过去。

曲珍低下头，把旧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他的鞋底上，绕到脚背，再绕回来，打了一个结实又不勒人的结。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谢玖言问。

“有时候走远了，鞋磨破了能应个急。”曲珍打好结，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脚背，“好了，走两步试试。”

谢玖言走了两步。布条的厚度刚好，踩在石头上不再硌得生疼，鞋子也不容易打滑。他低头看了看那双被旧布条缠得不太好看的帆布鞋，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曲珍。

曲珍正仰着头看他

“好用吗”。

“还行。”谢玖言说。然后他扭过头，补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尾音被风吞掉了大半。但曲珍听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