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玖言在这里忽然想起自己在成都赶稿的日子。
有一段时间他写东西的时候不敢停,怕停下来就会听到脑子里那个声音说“你写得不行”。后来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大到盖过了所有写字的欲望,他就开始用日更一万字来压那个声音,用读者的好评来堵那个声音,用编辑的催更来逃避那个声音。
他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开始写作。不是因为想红或是想赚钱,是一个十几岁的他躲在教室最后一排,在作业本背面写下了人生第一个故事,觉得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让他替自己去远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那个在作业本背面写故事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蹲在冰湖边拍彩虹的少年,原本是同一种人。只是后来他把那个少年弄丢了。现在,在离成都三千公里的荒原上,在一片叫女神眼泪的冰湖边,他隐约觉得那个少年正在慢慢地走回来。
“曲珍。”他叫了一声。
“嗯?”
“你拍完之后,能给我和这个湖拍张照吗?”
曲珍回过头看他,表情里有一点意外的惊喜。“你之前不是不喜欢被拍吗?”
“之前是之前。”谢玖言站起来,走到湖边一块平整的石头旁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今天是今天。来都来了,不留张照片,回去怎么吹牛说我来过海拔五千二的冰湖。”
曲珍笑了一下。他把镜头从浮冰上移开,对准了谢玖言。
“你往左边站一点,对,就那里。阳光在你右后方,侧身站。不用看镜头,看湖面就行。”
谢玖言按照他说的调整了姿势,侧身站在湖边,目光落在深蓝色的湖面上。他听到快门声响了好几下,然后曲珍说“好了”。他走回来看照片。屏幕里的自己站在雪山和冰湖之间,侧脸被高原的阳光勾勒出比平时更分明的轮廓。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藏袍领口微微敞开,脸上的表情是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安静。
“可以吗?”曲珍问。
“还行。”谢玖言说。
曲珍看了他一眼,“你又这样”。他把这张照片加了星标,然后继续去拍浮冰。
下午两点左右,冰川末端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像远处打了一声闷雷。谢玖言抬起头,正好看到一大块冰从冰川末端脱落,滑入湖中,激起一小片白色的水花。
声音在几秒之后才传过来,低沉的带着回响的轰隆声,在雪山之间来回弹了几次才消散。
“这是正常的吗?”谢玖言问。他之前只在纪录片里见过冰川崩落,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
“正常的。冰舌每天都在往后退,天气暖的时候会崩落得更频繁。”曲珍没有抬头,只是在继续拍。拍完之后他放下相机,看着那块刚刚崩落的冰川残骸在湖面上缓缓漂动,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措姆隆巴比我小时候来的时候大了。冰舌退了几十米。”
“冰川在融化?”
“嗯。一年比一年快。”曲珍的语气平静,但目光里有淡淡的惋惜,没有那种激烈环保主义者的愤慨,那是一种更私人的,像是看到老朋友在慢慢衰去的伤感,“阿妈说,她小时候跟阿爸来的时候,冰舌一直伸到湖边,夏天也不化。现在要到七月中旬才能看到湖面,冬天整个湖都冻住了。不知道再过几十年,这个湖还在不在。”
谢玖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成都,环境问题是一个抽象而遥远的,存在于新闻标题里的概念。但此刻,他站在一片正在消退的冰川面前,看着那些漂浮在湖面上的碎冰,听着冰舌崩落的低鸣,这个概念变得具体而锋利。
曲珍记忆里那个冰舌一直伸到湖边,夏天也不化的措姆隆巴,已经不存在了。而再过几十年,这片叫女神眼泪的湖水,也许只会存在于曲珍的硬盘里,照片中,成为另一个没人再相信的古老传说。
“那你多拍一点。”谢玖言忽然说,“把现在的措姆隆巴拍下来。不管以后它在不在,你手里有它。”
曲珍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亮亮的,一闪而过的东西。他没有说话,然后重新举起相机。
下午四点,高原的太阳开始往西斜,湖面的颜色从深蓝慢慢过渡成一种温润的宝蓝色。气温下降得很快,风也大了起来,吹得湖面上的浮冰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曲珍开始收器材,先把三脚架折叠起来装进背包侧袋,再用软布小心地擦拭镜头,盖上镜头盖,最后把相机放进防潮袋里。
“要回去了。”他说,“天黑之前必须翻过碎石坡,不然温度太低,路会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