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场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消息是巴桑骑着一辆老旧摩托车捎来的。那天下午他突突突地开过来,车轮碾过草甸时惊起了一群灰扑扑的雀鸟。他连车都没下,一条长腿支在地上,冲着帐篷喊了一嗓子藏语。
曲珍从帐篷里出来,跟他站在风里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偶尔往远处指一下。巴桑的头盔歪戴在脑袋上,挡了一半的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他说完又突突突地走了,车轮扬起的尘土在身后拉成一道长长的黄雾。
曲珍回到帐篷,对谢玖言说:“三天之后,转夏季牧场。”
“夏季牧场?在哪?”
“往北走,要翻一个垭口。那块草场海拔比这里低一点,草长得肥,夏天牦牛在那边能吃饱。”曲珍说,“这是阿爸走后第九次转场。前两年都是巴桑他们先帮我把牛赶过去,再回来接阿妈。今年你得帮忙了。”
谢玖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他知道这种事用不着问。曲珍说需要他,他就上。管它是什么呢。
转场前的那三天,是整个牧区最忙碌的日子。曲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检查牦牛的状况,给最弱的两头小牛犊单独加草料,把转场路上可能用到的工具全部翻出来,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谢玖言跟在他旁边打下手,从早忙到晚,他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帮牦牛换水,添草,梳理毛发,甚至能一个人把最皮的那头小牛犊从畜栏这头赶到那头,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被牛追得满场跑了。
“你学得很快。”曲珍有一次这样夸他,眼睛里有真诚的赞许。
“这有什么难的。”谢玖言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描淡写,“比赶稿简单多了。牛至少不会催更,也不会骂我写得烂。”
曲珍笑了。谢玖言发现曲珍现在笑的频率明显比刚认识时高了。他不知道是自己看习惯了,还是曲珍真的变了。也许两者都有。但无论哪样,他都是很喜欢的。
转场当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了。确切地说,是凌晨四点半,星光都还没散尽,天边只有一线极淡极淡的灰白色。曲珍在酥油灯的光里帮母亲穿好衣服,裹上最厚的毯子,又在她膝盖上盖了一张牦牛毛小被。母亲知道今天要转场,从昨晚起就一直很安静,手里捻着佛珠,嘴里轻轻念着什么,偶尔停下来,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
牦牛群已经被巴桑和另一个叫罗布的小伙子从畜栏里赶了出来,黑压压一片,有一百多头。它们挤在帐篷前面的空地上,有的在低头啃草,有的仰着脖子发出低沉的哞叫,鼻息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大片的白雾。
那些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又被风吹散,整片空地看上去像是泡在了一层流动的薄纱里。
谢玖言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牦牛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他站在帐篷门口,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从某部关于高原的纪录电影里截出来的片段。而他自己正站在这个片段的中央,手里拎着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牛皮包裹,里面装着帐篷的支架。
“紧张吗?”曲珍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团糌粑。
“不紧张。”谢玖言接过糌粑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我一个月前还在成都赶稿子,现在要跟一百多头牦牛翻雪山。”
曲珍没有笑。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等到了夏季牧场,你会觉得更不真实。”
出发的时候天刚破晓。牛群走在最前面,巴桑和罗布一左一右地赶着,两条牧羊犬在牛群边上跑前跑后,用短促的叫声把掉队的牛赶回队伍。谢玖言和曲珍走在牛群后面,一人背一个大包,曲珍的包里装着帐篷和食物,谢玖言的包里装着相机和移动硬盘。曲珍的母亲则由村里另一个来帮忙的年轻媳妇陪着,坐在一辆简易木板车上,由一头最温顺的老牦牛拉着,慢慢跟在后面。
那辆木板车是曲珍的父亲的遗产之一。木板已经磨得发亮,每一道纹理里都嵌着多年来的风雨和尘沙。曲珍说阿妈眼睛不好之后就坐不了马,阿爸就用这辆板车拉着她去镇上,去寺庙,去一切她想去的地方。
后来阿爸不在了,曲珍就接过这辆板车,继续拉。九年了,板车的轮子换过三次,车板上的木头换过几块,但骨架还是原来的那一副。
谢玖言听完这些,再回头看那辆被老牦牛拉着的板车时,忽然觉得它不再只是一辆板车了。它像一座移动的小小的家,装着曲珍的母亲,装着曲珍的过去,装着曲珍对父亲所有的敬意和延续。它跑得很慢,吱吱呀呀地响,但在晨光里,那声音有一种笃定的,不可撼动的节奏。
翻垭口的时候,风开始变大。垭口是两个山峰之间的最低点,但海拔依然高得让人喘不过气。脚下的路从草甸变成了碎石,又变成了大块大块的岩石,牛蹄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风从垭口的豁口里灌过来,又冷又硬,把曲珍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把谢玖言的头发吹得完全竖了起来。他不得不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眯着眼睛,低着头,跟在曲珍身后一步一步地爬。
曲珍走得很有经验。他的呼吸节奏控制得极好,每一步踩下去都找最稳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和风形成某种既对抗又利用的角度。谢玖言学着他的样子,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脚下,不抬头看远处的路,只盯住曲珍后脚踩过的那块石头,他踩哪里,谢玖言就踩哪里。
一步,一步,又一步。这样的走法让他想起一个很遥远的词。跟随。什么都不用想,只看前面那个人的脚步就够了。
翻过垭口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东边的山脊上跳出来。金色的光像一壶被泼洒的热油,从山脊倾泻而下,把整片谷地照得通亮。谢玖言站在垭口上,喘着气。回头看。来路已经看不见了,全都被巨大的山体挡在了身后,群山层层叠叠地堆到天边。
而前方,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铺展到天际的绿色草场。夏季牧场的草已经有半尺高了,在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泽,风一吹就翻出一道道银绿色的波浪,像一片流动的海洋。
“就是那里。”曲珍站在他旁边,伸手指着谷底那片绿得发光的地方,“阿爸说,那里是神山最偏爱的角落。”
谢玖言看着他手指的方向,又看着曲珍的侧脸。晨光打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碎发照成了透明的金色,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很深的,从心里透出来的光。谢玖言忽然觉得,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山,有神明,有所谓“偏爱”,那么曲珍就是神山最偏爱的那个孩子。他受尽苦难,却从未让苦难弄脏他;他独自走了九年,却依旧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停下脚步。
这样的人,配得上所有偏爱。
“走吧。”曲珍说。他转头看了谢玖言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又帮他把被风吹歪的衣领翻正了。动作很轻,很自然。
谢玖言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好走一些。牛群在草地上散开之后,速度明显加快了,像是闻到了夏季牧场肥美草料的气息,脚步都轻快起来。巴桑和罗布在后面吆喝着,两条牧羊犬一左一右地跑,把那些跑偏的牛赶回来。整个队伍在绿色的山谷里铺展成一条缓慢流动的黑色河流,从高处看下去,壮观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