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十天,谢玖言已经能认二十几个最简单的藏文字母,也能用简单的藏语和曲珍的母亲打招呼,问她今天头还疼不疼,想不想喝水。母亲每次听到他磕磕绊绊地说藏语,都会笑得很开心,然后慢慢地说一句极简单的藏语,让曲珍翻译。
有一次谢玖言自己听懂了,母亲说的是:“你说话像曲珍小时候。”他当时没反应过来,等曲珍翻译完,他的脸一下子热了。曲珍在旁边笑着,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当然,语言带来的也不全是温情。
有一天谢玖言试着跟巴桑用藏语打了个招呼,结果说错了声调,把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词说成了另外一句极其不雅的话。巴桑先是一愣,然后笑得直接从石头上滑了下去,捂着肚子趴在草地上笑。
曲珍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憋得一抽一抽的。谢玖言愣在原地,过了半天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往溪边走。
曲珍追上去拉住他,边笑边道歉,说“没关系的,巴桑刚学汉语的时候也闹过笑话”。谢玖言被他拉着,嘴里说着“你别理我”,脚步却慢了下来。他不生气了。
他觉得自己的傻和窘迫,都值得,因为曲珍笑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很好看。
新草场的日子在语言学习里又流过去了好几天。秋意越来越浓了,早晨的草叶上开始有了薄霜。
曲珍去南坡检查牲口的时候,顺手捡回来几根鹰羽,插在帐篷门口,说能挡灾。谢玖言没问什么,只是每天早上出门时多看那几根鹰羽一眼,觉得它们被风吹得轻轻摇摆的样子,像在替人招手。
这天下午,谢玖言一个人坐在帐篷外的木桩上,拿着那截铅笔头在本子上写东西。曲珍去隔壁牧区给央金嫂子送药,顺便拿些针线回来。
谢玖言写的是几段刚学会的藏语,旁边用汉字标着发音和意思。他写得很慢,生怕写错。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忽然想,等以后回了成都,这些东西会不会还能用上?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他就把它按住了。
他不想想以后。他只想在这片风里,多待一天,再多待一天。
天快黑时曲珍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他走到谢玖言面前,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彩色的线,和一串用珠子串成的小挂件。他说这是央金嫂子给的,让谢玖言选一根线,编进他那个旧帆布包上,能带来好运。
谢玖言说你信这个,曲珍说信。
于是谢玖言挑了一根深蓝色的线,曲珍帮他在帆布包的拉链头上编了个小小的金刚结。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看着那根蓝线在曲珍手里翻飞,渐渐变成一个精巧的结。
谢玖言觉得曲珍的手真巧,这双手是扛过木桩,修过栅栏,按过快门的手,却也能编出这样细密好看的结。
“以后这个包去哪里都带着。”曲珍编好之后退后一步,左右看了看,“这样好运就绑在身上了。”
谢玖言把包背起来,扣上拉链,说:“那要是不灵怎么办?”
“不会不灵”
“不灵就怪央金嫂子。”曲珍小声说,然后自己先笑了。
谢玖言也笑了。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曲珍的脸映得暖融融的,像一尊被黄昏点亮的小铜像。他忽然有点想告诉他,其实这根线灵不灵都不重要。
因为从三千公里外走到这里,已经是他这辈子抽中过的最好的一支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