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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第2页）

“签五年独家。所有作品归我公司代理，你不能私自发布。另外，我们对外推广时，需要你配合一些商业活动，啊不用太多，一年三四次，去拉萨拍点商业片。还有，”陈炯停了一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曲珍，“‘念青枕星’这个传说，最好不要再提了。现在的人不吃这一套，反而会分散热度。我们可以包装一个新的概念，商业价值更高。”

曲珍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谢玖言看见他的睫毛在脸侧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需要想一想。”曲珍最后说。

陈炯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当然，不急。合同和现金先留在这里，你慢慢看。这五万块算是诚意金，不管签不签，你都可以先拿去用。你阿妈看病要紧。”

“我不能收。”曲珍摇头，“事情没定，钱不能拿的。”

“曲珍，你这性子。”陈炯摇了摇头，似乎又无奈又欣赏，“行，钱我不留。但合同你拿着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待两天，住阿里镇上，你随时来找我。”

陈炯没有久留。他走的时候，站在越野车旁和曲珍说了几句话。

谢玖言依旧站在帐篷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陈炯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姿态很大，仿佛在帛画一片辽阔的商业蓝图。

曲珍的背还是直的，但微微前倾，听着。有风从南边吹来，把两人的衣摆都往同一个方向掀。谢玖言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曲珍最后点了一下头。

越野车开走了。那阵低沉的引擎声慢慢消失在南边的山谷里，草场又恢复了惯常的宁静。

谢玖言觉得那宁静有些发闷，像空气里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曲珍走回来，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灶边，开始重新整理那些被风吹乱的鹰羽。谢玖言跟过去，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想？”谢玖言问。

曲珍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整理。“他说得没错，我需要钱。”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的心说话，“阿妈的病，拖太久了。如果去拉萨治，要好几万。我拿不出来。”

谢玖言沉默了。他想说“我帮你”。但他卡里的余额比曲珍多不了多少，那是他写网文攒下的最后一点积蓄，连陈炯出的零头都不到。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恼怒。

他恨自己没能赚更多的钱，恨自己没有办法让曲珍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陈炯这个人，你信得过吗？”谢玖言换了个角度问。

曲珍转身看他。他的眼睛很清亮，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湖面。“我不知道。”他说，“但他给的条件，是我这些年遇到的最好的。”

“可他要你放弃念青枕星。”谢玖言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点，“那不是你的执念吗？那是你阿爸——”

“我知道。”曲珍打断了他。这是曲珍第一次打断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曲珍很快低下头，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

晚风从西边的雪山那边吹来，把帐篷上的鹰羽吹得沙沙响。两个少年站在渐浓的暮色里，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没有人往前走，也没有人转身离开。他们之间的空气变得很重，像浸了水的棉花。

“我去看看阿妈。”曲珍说完，转身进了帐篷。

谢玖言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块掀起的帐帘后面。他抬起头，头顶的星空还没完全亮起来，只有几颗最急的星星先探出了头，怯生生的。他想，曲珍现在一定很不好受。

这个把念青枕星当成半条命的少年，第一次被现实逼到了墙角，却只能自己站着，把那些犹豫和挣扎都咽进肚子里，连一滴泪都没流出来。

谢玖言想走进去，抱住他。

可他又怕，怕自己的安慰太轻，轻得配不上曲珍此刻的难处。

他只能站在风里，像那根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鹰羽一样，陪他一起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