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两难（第2页）

脑供血不足会一直缠着他的母亲，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掉下来。

陈炯递过来的钱，是能让那把刀暂时撤走的唯一办法。他没有立场叫曲珍拒绝。

“我可以帮你。”谢玖言说。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够。他能帮什么？他写一个月的稿子也赚不到陈炯给的五分之一。他的“帮”在现实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曲珍抬头看他，目光软而疲惫。“玖言，谢谢你。你帮我熬药，放牧，陪我阿妈说话，这些已经是帮我了。”他说，“但钱的事，你帮不了。我自己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你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谢玖言的声音大了一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急了，像有一团火从胃里窜上来，烧得他控制不住音量。

“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你扛了九年，扛到现在，扛出什么了？现在这个人来了，他要拿走你的念青枕星，你还要说‘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你解决什么？你解决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卖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些话太沉太利，像一把他藏了很久的刀子，在最不该出鞘的时候出了鞘。他看见曲珍的脸色变了，眼尾轻轻抽动了一下，像被人往心口上拍了一掌。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曲珍先站了起来。

“天冷了。”曲珍说，“早点进去。”

他没有回一句重话，也没有吵。这是曲珍。他连受伤都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收下，然后往后退一步，把疼痛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谢玖言看着他转身，把那半碗凉掉的米饭端进帐篷，动作还是那么轻。

谢玖言坐在原地，手掌捂着脸，许久没有动。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身上仅剩的那点热气都带走了。他想起母亲以前总说，他这张嘴迟早要把最亲的人推远。她说过不止一次。他还以为她只是随口抱怨。

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在提醒他。他心里的那把火，来自对曲珍的心疼，可烧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伤人的语言。他这毛病，改了一路，到底还是没改掉。

他躺进帐篷时，曲珍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母亲在木榻上呼吸均匀。酥油灯被调得很暗，只剩一点绿豆大的火苗，把整个帐篷笼成一片模糊的暗黄。

谢玖言侧过身，看着曲珍的背。那扇背很瘦，肩胛骨的形状在薄薄的布衣下微微凸起，像两扇折起的翅膀。他那么安静，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打扰谁。

“曲珍。”他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但谢玖言知道他没睡着。曲珍睡着的时候呼吸会变得绵长，而此刻他的呼吸短而浅，像一只伏在洞口的小兽。

“对不起。”谢玖言说。他的声音哑了，轻得几乎只有气音，可他知道曲珍听见了。因为他看见那只搭在腰上的手，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没有等待回应，只是把脸埋进毛毯里，等这场由他亲手掀起的风慢慢平息。可风没有平息。

它一直在帐篷外吹，吹得帐帘微微翻动，吹得酥油灯的火苗摇摇欲灭。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曲珍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变薄，像经年累月的草绳，被风吹得一丝一丝地松。

他该怎么抓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曲珍真的签了那份合同，他不会阻止，也不能阻止。

但那个站在原地，仰头找了九年星光的少年，也许就真的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