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睡过去了。谢玖言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凉的,但那种让人害怕的凉已经缓和了。曲珍仍握着母亲的手,一直在发抖,直到谢玖言把手覆上去。
“没事了。”谢玖言说。他的声音也不稳,但他的手很稳,用了力,像要把他从冰冷的恐惧里拉回来。
曲珍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整整一夜没睡的人。他看着谢玖言,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也没发出声。
谢玖言摇了摇头。
他们并排守在母亲的榻边,坐了一整夜。央金嫂子中间进来看过两次,确认母亲的呼吸平稳之后才退出去了。巴桑把马牵回去之后又回来了一趟,带了一壶热茶,没多说话,只拍了拍曲珍的肩。曲珍点了一下头,没动。
夜深到极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帐篷吹得轻轻摇晃。酥油灯早就灭了,只有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透进来,淡淡地照在三个人身上。谢玖言靠着曲珍,两个人的肩膀紧紧挨着。曲珍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歪过来,搁在谢玖言的肩窝里。
他的呼吸很浅,但总算平稳了。谢玖言没有动,怕一挪身子就把他吵醒。他听着风声,听着两个睡着的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忽然觉得很累,又觉得很满。
他转头看曲珍。曲珍的睡脸很安静,睫毛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在梦里还在念着什么。
谢玖言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嘴唇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像碰到了一片被月光浸软的暖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也不知道曲珍会不会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一刻,他必须这样做,必须用这个动作确认一件事。他还在。
夜色继续向前流去。谢玖言没有睡。他就那样坐着,守着这对母子,守着一顶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帐篷。
他开始想,也许自己应该做更多的事。不是只陪着,不是只熬药放牛生火。他得想一个办法,把曲珍从那个两难的局面里拉出来。他不能什么都做不了。
天快亮的时候,曲珍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脑袋搁在谢玖言的肩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
“你一夜没睡?”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不困。”谢玖言说。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痛,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曲珍看着他,像要说什么。这时母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曲珍立刻俯下身去,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慢慢睁开眼睛,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朝着上方,嘴唇动了动。
“曲珍…”她的声音细如游丝。
“我在。阿妈。”曲珍连忙应道,声音放得很柔,像捧着一碗将满的水。
母亲的手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他一下。谢玖言看见曲珍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他整个人垮下去的瞬间,几乎要扑在母亲身上。
谢玖言伸出手,从后面扶住了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凸起的脊骨,像要把他整个人撑住。
“阿妈没事了。”谢玖言低声说。
曲珍没说话,慢慢坐直,拉过谢玖言的手,用力地几乎是发狠地握了一下。那或许不是亲昵,不是感激,也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的感情。
只是在这个将明未明的时刻,他需要抓住一点什么。谢玖言回握他,像包住一团被风吹得快要散掉的野火。
天光一点一点地漫进帐篷。
风停了,鸟开始叫。谢玖言透过帐帘的缝隙,看见外面的天空从深蓝慢慢变成鱼肚白。他知道,这一夜过去了。阿妈暂时没事了。
可他也知道,陈炯还在阿里镇等着,医院床位的期限还在一天天逼近,曲珍心里的那根弦并没有真的断掉。它只是暂时松开了一点。
他低头看曲珍的手,那只手还握在他的掌心里,微凉,但不再发抖了。
他用拇指在曲珍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曲珍没有抽手。他闭了一下眼,像把这一整夜的所有恐惧和疲惫都收进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里。然后他说:“等阿妈好一点,我们去阿里镇。”
谢玖言的心一沉。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手上。
像一条细细的金色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