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曲珍。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藏名,四个字,念起来像是一阵风刮过草原。曲是弯弯绕绕的河,珍是河底圆润的石。
他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但他知道这个人拍下了那些让他心口发酸的照片,写出了那些让他想哭的句子。他知道这个人相信一个所有人都说不可能存在的传说,一个人守着一片荒原,一台相机,一个看不见的母亲,守了快十年。
他知道他要找到这个人。
车子在阿里的荒原上颠簸了两天。平措把他放在了一个岔路口,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几顶帐篷说:“那边有个牧区,你去碰碰运气。曲珍不一定在,他经常背着相机到处乱跑,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影。”
谢玖言谢过平措,背上包,开始往那个方向走。
阿里的荒原和他在照片里看到的又不一样。照片是静止的被框住的。
而真实的荒原是铺天盖地涌过来的。
天高得吓人,蓝得不讲道理,云朵大团大团地堆在天边,像是被某个巨人随手搁置的棉花。地上的草是枯黄的,硬茬茬地支棱着,风一刮就沙沙地响。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一个人都没遇到。
他是真的傻。
凭着屏幕里的几张星空照片,几行温柔短诗,凭着一场猝不及防的灵魂共振,就不管不顾,一无所有地冲到了这里。
不知道地址,没有联系方式,甚至不清楚对方具体的模样。
茫茫荒原,找人如同大海捞针。
谢玖言抬手抵着额头,低低吐出一口气。少年人骨子里的执拗和些许无奈掺在一起,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对着空旷山野扬声喊了一句。
“曲珍!你他妈到底在哪?!”
声音清亮,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穿透轻轻晚风,散落在辽阔原野之上。
古树年岁久远,主干粗壮宽厚,生生将一方树荫隔成了两处天地。
谢玖言倚在树干向阳的一侧,满心茫然。
而背阴的另一侧,一直静静倚树休憩的少年,闻声微动。
格桑曲珍刚刚结束一上午的放牧,趁着日头最盛,躲在树荫里纳凉。
手边平放着那台陪伴他九年的单反相机,机身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边角带着常年握持打磨出的温润痕迹。他微微垂着眼,方才正听着风声放空,骤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的陌生嗓音,清亮又桀骜,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别扭戾气。
他轻轻抬眸。
片刻的安静后,一道干净温柔的声线,顺着晚风轻轻飘过去,温温软软的,消解了荒原所有的燥热。
“你…是在找我吗?”
声音不远,就在一树之隔。
谢玖言浑身一僵。
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半拍。
他猛地抬头,下意识侧过身,越过宽厚的树干望过去。
下一秒。
天地万物,尽数失语。
少年从树荫深处缓缓站起,微微探出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