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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第1页)

阿里很少下雨。

曲珍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坐在帐篷外的石灶旁边吃早饭。谢玖言掰了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当回事。来阿里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气候。

白天阳光猛烈,晒得人皮肤发烫;晚上气温骤降,冷得人直往棉袍里缩。但下雨?没有过。天上连片像样的云都少见,每天都是湛蓝到近乎奢侈的大晴天。

“雨季是七八月,但今年雨季来得晚。”曲珍抬头看了看天,微微皱了一下眉,“今天不太对。”

谢玖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边确实有些不一样,远处的雪山背后,云层正在缓慢地堆积,颜色从纯白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铅灰色。那种灰色很沉,像是被谁在天幕上泼了一瓢墨汁,正在一点一点地洇开。

“要下雨?”谢玖言问。

“可能。”曲珍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走到畜栏边上,开始检查栅栏的木桩是否牢固。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依旧不慌不忙,只是在做完一件事之后会停下来,抬头再看一眼天边那团越来越浓的铅云。

谢玖言不是没见过雨。四川的雨太多了,成都的雨季一来就是半个月,细细密密的,下得满城都是潮气,被褥是湿的,衣服晾不干,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霉味。他不喜欢雨。雨让他想起出租屋那道弯弯曲曲的裂缝,想起父亲在雨天情绪会更不稳定,想起那些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怎么也赶不完的稿子。

但高原的雨,会是什么样子?

他很快就知道了。

下午两点多,天边那团铅云终于翻过了雪山,铺天盖地地压过来。阳光在几分钟之内被吞没得一干二净,整个荒原骤然暗了下来,像是有人把天调成了夜间模式。风也变了,早上还是凉丝丝的微风,此刻变得又急又硬,裹着沙砾迎面抽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曲珍站在帐篷外面,一只手按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帐帘,另一只手朝谢玖言招手:“进去!快!”

谢玖言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钻进帐篷。曲珍跟在他后面进来,转身把帐帘的系绳紧了又紧,又在帘子底部压了一块石头。他的动作还是那种不慌不忙的利落,但谢玖言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

“雨会很大。”曲珍说,“阿里的雨,要么不下,要么…”

他没说完。因为雨来了。

那不是谢玖言认知里的“下雨”。不是雨点一滴一滴地落,而是一整片水幕突然从天上砸下来,像是天上翻倒了一个巨大的水盆。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发出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闷响,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是千百只手同时在敲一面牦牛毛编成的鼓。风裹着雨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冷冽的青原的潮湿气味。

不到五分钟,谢玖言就感觉到了冷。一种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高原的昼夜温差本来就大,这一下雨,温度更是骤降了至少十度。他把棉袍裹紧了还是觉得不够,手指尖开始发麻。

曲珍从他身边走过,翻出另一条牦牛毛毯,披在他肩上。然后又走到帐篷角落,蹲下来检查那几个木箱,箱子里装的是相机、移动硬盘、笔记本电脑,这些东西都怕潮。他把箱子往帐篷中央挪了挪,又拿了一块防潮垫盖在上面。

“你呢?”谢玖言裹着毯子问。

“我没事。”曲珍又走到母亲榻边,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给她盖好,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藏语。母亲点了点头,手里捻着佛珠的动作没有停,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

帐篷里暗得像是傍晚。酥油灯成了唯一的光源,那豆火苗在漏进来的风中摇曳不定,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雨声越来越密,风越来越急,整顶帐篷在风中微微晃动,牦牛毛编成的帐绳绷得吱吱作响。

谢玖言盘腿坐在羊毛毡上,背靠着帐篷的支撑木杆,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他以为自己会烦躁。以前在成都,下雨天是他最讨厌的日子,潮气让键盘变得黏糊糊的,窗外的雨声吵得他写不出东西,外卖送晚了还会被淋得一塌糊涂。但此刻,坐在这顶被风雨摇晃着的破旧帐篷里,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也许是牦牛毛毯太暖了。也许是酥油灯的光太柔和了。也许是那个牧民少年隔一会儿就起身检查一下帐篷的每个角落,确认一切安好的背影,让他觉得安心。

他发现自己正在看着曲珍。

曲珍正蹲在帐篷门口,把漏水的地方用一块旧布堵上。雨水从帐帘的缝隙里溅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布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但结实的肩线。他浑然不在意,专注地干着手里的活,侧脸被酥油灯的光映得明明暗暗,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肩膀湿了。”谢玖言说。

曲珍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被淋了。“没事。”他把最后一块旧布塞好,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从木箱里翻出一件干的上衣。他换衣服的时候背过身去,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布衣被撩起来的一瞬间,谢玖言看到了他后背。清瘦,脊柱的线条清晰可见,肩胛骨微微凸起,皮肤是匀净的浅麦色,腰侧有一道淡淡的旧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划伤后愈合的痕迹。

谢玖言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太久。他对自己说这是在尊重隐私,然后又把目光移了回去。曲珍已经换好了衣服,正蹲在母亲榻边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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