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月20日。
“知道自己叫什么吗?”男人穿着衣冠楚楚,带着金丝框眼镜,坐在桌子后面,身旁坐了个小护士。
“许邱言。”我淡淡开口。
“多大了?”
“十八。”
他拿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笔记本上。
我看见他的白大褂上别着个胸牌,上面挂着他的名字,陈弘毅。
“你的父亲说你最近有一些不太正常的倾向,你知道具体是什么吗?”
“首先他不配当我的父亲,”我的语气终于开始认真:“其次,我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倾向。”
陈弘毅在本上唰唰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好,那么那位带你来的先生说你有对男性产生好感的倾向,对吗?”
“呵,”我嗤笑,“如果爱上一个人就算不正常的倾向,那么我觉得你们这家医院的生意应该很不错。”
他抬起头看我,语气依旧很温和:“你先在这里住几天,我们做一些检查,没问题你就可以回去了。”
“我不需要检查。”
“许先生,这是流程。”他把钢笔笔帽拧上,站起来对我说:“没关系,我先带你去看看宿舍环境,毕竟那位先生是交了钱的,我们也不能不负责不是么?”
这家医院是一栋圆形的筒子楼,约摸十层左右,一楼中间是一个宽敞的操场,一群人穿着病号服站在那活动身体。
我跟在陈弘毅身后上了二楼,走廊很长,围着一圈都是房间,门都关着。
门上方有长方形的小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一部分。楼梯的转角是公共卫生间,气味从那边飘过来,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在一起。
他走到一个房间门口推开门,护工跟在我身后。
房间很小,放着一张铁床,床架焊得死死的。
床上铺着白床单,叠着两条薄被。靠墙有一个小木柜,上面摆着一个搪瓷杯。
“你先休息,明天早上会有人来叫你。”陈弘毅站在门口说。
护工退了出去,门被关上,传来上锁的声音。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扇门,没有扑过去,也没有喊。我知道没有用。
过了很久,我在那张铁床上坐下来。床很硬,坐上去发出嘎吱一声。
窗户在床头那面墙上,外面装着铁栏杆。我走过去摸了摸,铁条很粗,焊得很结实。
外面是一个院子,铺着水泥地,院墙很高,墙头还有铁丝网。
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把地面照得发白。有个人影在墙根下蹲着,半天不动,后来被一个护工拽了起来,拖回了楼里。
我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罩边上。灯没有开,走廊里的光透过门上方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斜斜地切了一道。
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面上有很多划痕,一道一道,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我不知道那些划痕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又从这头走回去。走得很慢,像在数步子。
再后来,我听见有人哭,哭得很低,憋着声,像是怕被人听见。哭着哭着,声音就断了,变成一阵很长的沉默。
我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护工将那扇门打开,给了我一件病号服:“换上吧。”
我换上了衣服,走到走廊上时,两边的房门都开了,很多人从里面走出来,大多数都是些男人。
他们有的头发很长,有的剃得发青,全都低着头不说话,沉默的走着。
食堂在一楼,十几张长桌子配着长凳,都坐满了人。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盛了碗粥喝。
旁边的人吃得很快,低头呼啦呼啦地喝粥,喝完就坐着不动,等有人来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