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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玫瑰与额角吻（第1页）

白述牵着我穿过一楼大厅。

夜里没人。挂号机黑着，饮水机在墙角一滴一滴漏水，电子钟停在三点零七分，秒针卡住了，在表盘里颤，始终落不下去。

他没松手。从十三楼下来，一路都没松。起初他掌心是凉的，像浸过冰水，现在倒一点点热起来，被我焐着，竟也焐出了活人的温度。

"三零七。"他在一扇门前停下。

淡绿色的木门，把手上有块没撕干净的封条。他松开手，指尖从我掌心里抽出去，动作很慢，像被什么勾了一下。

"进去。"他说。

我没动。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忽明忽暗，把他脸照得半明半暗。那颗泪痣藏在阴影里，像一滴干了的墨。

"述述，"我仰头看他，"你说过，出口在一楼急诊室，消防柜后面。"

他垂着眼看我，没应声。

"我现在可以走吗？"

沉默。饮水机的滴水声在走廊里荡开，一滴，一滴，像某种倒计时。

"可以。"他终于说。

"你希望我走吗？"

灯管"啪"地跳了一下，灭了，又挣扎着亮起来。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被风吹着的纸。

"……走吧。"他说。

我看着他。他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绷着，像在忍疼。我往前一步，伸手抓住他的白大褂下摆。布料底下，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我说，我不想走呢？"

他喉结滚了一下。

"这里的人，"他声音哑得厉害，"进来了，没有能自己出去的。"

"我知道。"

"但你不一样。"他别过脸，不看我了，"你让人……想留。"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把我心口砸得一酸。

我往前一步，额头抵上他胸口。白大褂的布料很薄，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像只被关久了的鸟，正疯狂撞笼子。

"那我不走。"我说，"我留下来，陪你。"

他浑身一僵。那只手抬起来，悬在我头顶，停了很久，最后轻轻落下来，按在我后脑勺上。那一下极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会后悔。"他说。

"那也是我的事。"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发顶。消毒水的味道里，忽然渗进一点别的气息，像雪，又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冬天烧到尽头的炭火。没有活人的暖，却烫得惊人。

我们就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下站着，像两个被时间忘了的人。

后来他送我进屋。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墙上挂着一面镜子，用红布半掩着。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坐吗？"

他摇头，影子在门框里裁得笔直。

"那明天见？"

他看着我，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冷的，空的，像在看一份待处理的病历。现在那里面多了一点东西，很薄，很烫，像冰层下快要压不住的水。

"明天见。"他说。

门轻轻合上。门锁咔哒一声，像一道线，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窗外的天永远是黑的，这医院没有太阳。但我知道他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因为门缝底下那道影子，很久才慢慢移开。

第二天，我是被一朵花砸醒的。

一朵白玫瑰，从窗台上落下来，刚好砸在我鼻尖。花瓣上凝着水珠，像刚摘的。窗外没有人，只有一层薄雾，贴着玻璃慢慢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