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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刘衫朝（第1页）

小七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款，扶手上搭着一块手钩的白色蕾丝垫子，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边角码得整整齐齐。她刚伸手拿了一小块，晏书尘妈妈端着杯水走过来递给她，也不急着走，就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七啊，”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在门口松弛了一些，带着一种”我跟你唠点家常"的亲近感，

"我跟书尘他爸之前还讨论他来着。我俩当时就嘀咕——这孩子是不是转性了？是不是喜欢男生？我俩都准备好等他哪天出柜了。"

小七嘴里那块西瓜差点没咽下去，硬生生哽在喉咙里。她放下西瓜皮，努力维持一个礼貌的微笑，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该接什么话才能既不让场面尴尬又不显得过于惊讶。

晏书尘妈妈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当妈的操碎了心”的无奈："这么些年，也没见他对哪个女生上心过。

带回来吃饭的有过，但每次都是那种——"她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空气里画了个框，"客客气气的，妈这是我同事、妈这是我们机组的人，关系清清楚楚的，我连问都懒得问。

本来我跟他爸还期盼着孩子长大了能经历一些什么失恋戏码，我俩好展现一下开明父母的态度——结果他连失恋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就直接把人带回来了，还是女朋友！”

她拍了一下大腿，又笑了："你说这叫什么？这叫不给我们当开明父母的机会。太懂事了也不好。"

小七张了张嘴，觉得这个话题的走向完全超出了她的人生经验。

她本来是来做客的，结果变成了"晏书尘情感历程复盘研讨会"，而她作为"现任女朋友"被安排在了听众席上。

她正准备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自己的手足无措——比如"阿姨其实我们刚确定关系"或者"以后日子还长您慢慢展示开明态度"——忽然门口传来一个男声：

"书尘——"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不用敲门直接进"的熟稔。

小七抬头望过去，门没关严，一个男人侧身挤了进来，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头发剪得短而清爽，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从外面跑了一圈回来还带着点热气"的活泼感。他的脸……非常熟悉。

眉眼轮廓、鼻梁的形状、笑起来先露左边虎牙的习惯，小七一瞬间觉得这个人她一定见过，但名字卡在了喉咙口，像隔着一层雾看一个模糊的影子。

宴书尘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他妈那口锅铲。看到来人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大，锅铲在空气里挥了一下："杉朝？你怎么来了，属狗的？闻着味就来了吧？知道我妈今天做排骨？"

杉朝。

小七脑子里”啪"地一声，像有人拉亮了开关。杉朝——刘杉朝。初高中时候班上那个个子不算高但跑得特别快的男生，是晏书尘身边最固定的"上学搭子"。

她记得每天早上在上坡路口有时候会遇到他们两个人一起骑车，晏书尘在前面，刘杉朝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三五米你一句我一句地喊话。

她记得高中运动会接力赛的时候晏书尘把棒递给刘杉朝，两个人拍了一下手掌，又跑开。她还记得初中有一次午休她趴在桌上半睡半醒，听到晏书尘在跟刘杉朝说"她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刘杉朝回了一句"那你戳她一下试试"。

是他。是那个比她还早认识晏书尘的人，那个陪他走过整个小学、初中、可能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的人。

刘杉朝走进来换鞋，动作特别自然，鞋柜最下面一格有他的专属位置——这件事让”女朋友"小七心里微妙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多年的领土被宣布了"这里也有我一份"的占领。

他换好拖鞋抬头，正好对上小七的目光。他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眯起来上下看了她两秒，然后眉头一挑，回头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书尘——你把人小七带回来了？"那个"人"字后面跟的"小七"咬得很清楚，像是这个名字在他嘴里转过很多次了。

小七忽然意识到，晏书尘可能在刘杉朝面前提起过自己，不止一次，可能很多次，多到刘杉朝看到她的脸不需要辨认就能叫出名字。

宴书尘从厨房里走出来，锅铲已经放下了，手上还沾着水，他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看了一眼刘杉朝，又看了一眼小七，表情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不太好描述的东西——像是"被老同学撞见了正在发生的事"的那种介于得意和不好意思之间的状态。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刘杉朝。

"刚落地。"刘杉朝晃了晃手机，"看到你家楼下的灯亮着就上来了。这位——"他看向小七，笑了一下，露出左边那颗虎牙，"上学那会儿每次体育课自由活动你都要往教学楼那边看，我顺着你视线看过去，每次都看到小七在窗户边上画画。"

小七愣住了。她确实初中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经常趴在教学楼二楼走廊的窗户上画画。但她不知道有人在操场上看着她。

宴书尘伸手在刘杉朝后脑勺拍了一下：”话多。"

刘杉朝躲了一下，依然笑嘻嘻的。小七看着他们两个——一个系着围裙、手上还湿漉漉的、假装凶狠地拍人后脑勺；一个刚进门就揭人老底、笑得虎牙晃眼。这对初中就一起骑车上学的好搭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她忽然觉得，晏书尘的这八年里，有一块她不知道的部分被填上了。他不只是一个人飞过那些航线、一个人拿起又放下那些伴手礼。

他身边有朋友，有像刘杉朝这样的人，会在他家灯亮的时候直接上楼，会记得他初中体育课往哪个方向看，会在看到他终于把人带回来的时候露出"果然是你"的笑。

"排骨好了。"晏书尘妈妈从厨房端出一个砂锅，盖子掀开，热气腾起来，肉香立刻填满了整个客厅。"小七你坐这儿——"她把盘子往小七面前推了推，"书尘最惦记我做的排骨，飞出去了每次回来第一顿都点这个。"

晏书尘在他妈背后偷偷看了小七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你看吧，我就说她做饭好吃"。

小七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咬了一口。肉质炖得酥烂，酱汁的咸甜裹在骨头边上，是她想象中”晏书尘家”的味道——扎实的、有温度的家常。

她嚼着排骨，抬头环顾了一圈饭桌：正在给小七盛汤的晏书尘妈妈、已经自觉拉开椅子坐下的刘杉朝、在旁边瞪了一眼刘杉朝然后悄悄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的晏书尘。小七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个快要压不住的笑藏在碗沿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