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充斥着铁锈、汗臭、排泄物的腐烂甜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肺泡上。“熔炉”角斗场看台上,喧嚣如同沸腾的岩浆,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中嘶吼、咆哮,金币和赌筹被疯狂地抛洒,汇成一片欲望与暴力的海洋。
而在这片海洋中央的沙地之上,是生死搏杀的舞台。
江砚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一轮又一轮永无止境的厮杀,和沙地上不断更换的对手。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名字“江砚”是被奴隶主随口赐予的标签。自他有记忆之初,便是这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熔炉”。
他身上只有几块肮脏的粗麻布勉强遮体,他很瘦,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羸弱,皮肤苍白,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记录着无数残酷瞬间。脸上沾满了沙土和发黑的血迹,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只有那双眼睛——漆黑,冰冷,空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希望,甚至没有痛苦。
“下一场!‘小野狼’对‘屠夫’!”看台上,主持人嘶哑亢奋的声音通过简陋的扩音装置回荡。
铁栅栏在对面缓缓升起,一个手持巨大双刃战斧的巨大身影咆哮着冲了出来。那是个真正的巨人,身上肌肉虬结,脸上横亘着狰狞的刀疤,眼神狂暴。他是“熔炉”的明星之一,“屠夫”,以残忍虐杀对手闻名。
看台上的欢呼声瞬间达到了新的高潮。
江砚没有去看他的对手,而是重心压低,目光飞速扫过沙地上散落的几件残破武器:一柄断了半截的长矛,一把卷了刃的短剑,还有一小片边缘锋利的碎骨。
屠夫冲来,地动山摇,战斧朝着江砚拦腰横扫。这一斧若是劈实,足以将他斩为两截。
江砚猛地向侧后方滑开,战斧巨大的锋刃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皮肤生疼。
他没有丝毫停顿,在避开致命一击的同时,脚尖勾起沙地上那截断矛,看也不看,反手就朝着屠夫因用力过猛而暴露出的腋下空门狠狠刺去!
“噗嗤!”
断矛顺利刺入了肌肉,虽然不足以造成致命伤,但也够屠夫受的了。
“小杂种!我要撕碎你!”屠夫彻底被激怒,放弃了战斧劈砍,如同发狂的蛮牛,合身朝着江砚冲撞过来。
江砚再次灵巧地避开了冲撞,如鬼魅般绕到屠夫身侧,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那片碎骨!他猛地跃起,用尽全身力气将碎骨狠狠扎向“屠夫”粗壮的脖颈!
“吼——!”屠夫发出惊天动地的痛吼,挥手将江砚狠狠扇飞出去!
“砰!”
江砚瘦小的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土,碎骨也脱手而出。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但凭着无数次濒死训练出的本能,强行扭转身躯,卸去大部分力道,同时双手护住了头颈要害。
看台上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和咒骂。屠夫捂着不断淌血的脖子,一步步逼近江砚,杀意已经溢出了眼睛。
江砚艰难地撑起身体,嘴角已有鲜血。他抹掉嘴角的血,然后看见了那柄卷了刃的短剑就在不远处。
屠夫已近在咫尺,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江砚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猛扑!扑向那柄短剑!
屠夫狞笑着,抬起脚掌,朝着江砚的后心处狠狠踩下!这一脚下去脊梁骨得断成两节。
就在脚掌即将落下的瞬间,江砚抓住短剑,凭借着对危险的直觉,身体向旁边一滚,同时,握紧短剑朝着脚踝内侧肌腱集中的地方,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一划!
“啊——!!!”
屠夫单膝跪倒在地!脚踝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涌出鲜血!
机会!
江砚从地上一弹而起!短剑随即捅入屠夫的喉咙!
“呃嗬嗬。。。。。。”屠夫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鲜血从他脖颈的创口喷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沙地。
看台上,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癫狂、更加歇斯底里的欢呼和呐喊。
“小野狼!小野狼!小野狼!”
江砚站在屠夫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旁,瘦小的身躯因脱力和剧痛而颤抖。他拄着那柄沾满血液的短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血水混合着沙土,从他的脸颊滑落。他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扫过看台上那些疯狂扭曲的面孔,没有任何情绪。
他没有去听主持人宣布他胜利的声音,也没有去看被扔进沙地、作为奖赏的几块发霉的面包和一小袋清水。他只是默默地走到沙场边缘,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下将自己蜷缩起来。
这就是他的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杀戮,或者被杀。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永恒且散发着血腥和绝望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