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处处悬红挂彩。
今日是江韧柳要嫁于河神,行那河神娶亲仪典的日子。
村里人便搬演这一出古旧影戏,堂下鸦雀无声,人人屏息望着那方纱幔,众乡民面上皆堆着融融笑意。
头一场影戏开演,纱幕之上,悬着一枚繁复镂花的圆纹挂饰,流苏垂落,两边雕满缠枝宝花的立柱分立左右。
两个身着重重绣纹婚服的皮偶立在红底之中,珠翠冠冕压着鬓边,衣摆层层叠叠,满刻缠枝花卉的纹样。
二人相向而立,抬手互对,衣袖飞扬,似是临行前彼此嘱托。
幔外烛火摇曳,皮偶影子在纱幕上微微颤荡,仿佛真有魂魄附在那薄皮之上,似有女子幽幽低语,声声渺渺,隔着一层纱,听不真切。
“此便是昔年入河之人临别之景。”暗处有人低低念出戏文,声音干哑。
转瞬影戏轮转,纱幕图景一变。
雕花拱门将四围框起,拱上布满奇诡纹样,一株枯枝斜斜探出。
那一名身着绣满繁花广袍的皮偶缓步而出,高冠峨峨,双手虚虚前伸,朝着案几方向躬身。案上陈设着祭器,旁侧立着一头小羊模样的皮偶。
这便是传说之中坐化于河底的修道之人,世人口中的河神,他于水府之内,专候凡间送来的新人。偶人面上的面具线条狞厉,静静对着供案,好似专待那一场俗世婚仪。
满堂红烛噼啪爆了一声灯花,堂下众人皆是敛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纱幕再转,繁丽雕花门框之下,三名皮偶登场。
居中之人华冠博带,伸手接过案上礼器,左右两名侍立的偶人,一左一右搀住他的衣袖。
衣上的刻纹层层密密,随着偶人动作,影子在纱幕上晃来晃去,仿如真的有生人在那幔内奔走。
这便是村中献祭之前纳礼的仪程,凡间将聘礼奉给水府,以此践那河神娶亲之约。
皮偶的手僵硬地托着器物,没有半分喜气,反倒透着一股身不由己的拘缚。
明明是婚嫁纳聘的场面,却处处皆是逼迫的意味。
第四幅图景铺展而开,重重缠花雕纹围出一方窗式画框,艳红底色漫溢开来。三具婚服皮偶立于框中,居中者一身隆重婚衣,两侧偶人一左一右,一人伸手相牵,另一人抬手,似是为居中之人整理头上的珠冠。
嫁衣层叠,珠钗满头,本该是新嫁娘梳妆的光景,可那皮偶面目冷硬,没有半分娇羞欢喜。幔后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纱上人影忽大忽小,仿佛那薄皮偶人下一刻便要破幕而出。堂外夜风穿隙而过,呜呜地响,竟似女子幽幽啜泣之声。
“妆奁已毕,便该登程赴水府了。”念白缓缓响起。
影戏一幕接一幕流转,雕梁立柱、盆花古陈设铺满纱幕四周。两名高冠皮偶相对而立,双双伸出手,隔过中间香案,似是行那交拜之礼。
案上供着盛放的花束,二偶衣甲纹样繁复,面具色彩浓艳。这本该是天地交拜、合卺成婚的一刻,可那偶人身姿僵直,没有半分缱绻温情,相对的,手上也看不见半分暖意,倒似一场强制的盟约。满堂红烛照得人眼晕,那红色不是婚嫁的吉庆,而是如同血水一般,将整方纱幕尽数浸透。
待到最后一幕登场,纱幕正中一轮圆光,四周繁花环绕。
四具形貌可怖的皮偶齐齐现身,左侧是兽首狞面的水府仆从,中间新嫁模样的偶人被二具鬼面偶人一左一右牢牢扣住臂膀,另一侧的偶人手持弯折的枯枝,面目狰狞可怖。
新嫁的皮偶一身红装,被死死挟持,分毫动弹不得,周遭尽是水府的厉物,再无半分凡间烟火。
那是新人被迎入河神水府的终局,红得灼眼的背景之下,河神与新娘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众人拍手叫好。
村道两旁老柳垂万千条枯长枝条,昏冥残光落将下来,丝丝缕缕倒悬,恍若无数索命绳络。
柳下停着那一乘鎏金大轿,通体以正红为底,遍贴赤金雕镂,层层叠叠宛若重楼宝阁。檐角飞翘,金塑鸾凤腾跃其上,或振翅欲举,或衔着珠络流苏,顶巅立一尊金甲神像,姿态凛凛。
轿身无数镂雕人物,亭台瑞兽、故事景致一一镌出,寸寸皆见匠心,五彩绣缯铺于轿壁,花鸟翩跹。四角垂落流苏铜铃,四下垂挂五彩穗子,红黄绫绦层层悬坠,金兽与玉饰环列轿基,朱红抬杠粗实厚重。
暮色漫过这满轿金碧,耀目的鎏金也浸上一层幽晦的暗红。
这哪里是迎亲的喜轿,分明是一座雕琢极尽精巧的囚笼!
几个年长妇人缓步簇拥着江韧柳行至轿前。
她一身大红嫁衣,遍身绣着盛放牡丹,瓣朵丰润,绿叶扶疏,彩线晕出深浅,花叶宛然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