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狂奔回村中。
凄切嘶哑的呼救声,直直撕裂沉沉长夜,字字泣血,回荡在寂静街巷之间:“救人!救人啊!有人落水了!快救救祝长青!求诸位乡邻前去搭救!求求了!”
泪水混着脸上泥水纵横滚落,凄厉的呼喊声穿透重重院墙屋舍,一家家窗纸次第亮起昏黄灯火,木门吱呀开合作响,熟睡的乡邻纷纷披衣掌灯,推门而出。
众人听闻那处河湾又生祸事,皆是悚然变色,人人心头惴惴,连忙取了火把、绳索、捞网诸般物件,簇拥着失魂落魄的江韧柳,急匆匆朝着河畔险滩赶去。
一簇簇火把摇曳不定,火光明明灭灭、影影绰绰,将道旁柳树虬枝映得扭曲怪诞。
越是靠近河湾,河面蒸腾的阴寒水汽便愈发浓重,沁人肺腑,透着一股经年不散的诡戾之气。
不多时,一干人等便匆匆奔至方才出事的岸滩之上。
眼前那一湾黑水依旧沉沉静卧,不起半分波澜,幽深河道望不见底、探不见深,静谧得近乎可怖。
众人齐齐立在岸头,高举手中火把,细碎火光粼粼落于墨色水面,摇摇荡荡,转瞬便被黑水吞灭。
乡邻们轮番扬声呼喊,绳索捞网投进河中,声声恳切唤着祝长声的名讳。
声声落河,声声空寂。
百般呼唤,千般急切,尽数散入泠泠晚风、滔滔流水之中,唯换得柳叶簌簌、河水呜咽四下回响,空落落一片死寂,无半分人语回应,无半分生机动静。
此河诡秘,村中世代相传旧闻。
古时有一位修道高人,曾于这河畔结庐清修,晚年在此坐化归寂,一缕残魂羁留深水河渊,化作镇守此方水域的河灵,便是乡人敬畏的河神。
村中百姓素来愚朴迷信,世代笃信此河神灵验无比。但凡河水泛滥、人畜落水、水祟作祟,皆是河神心绪不宁、有所索求之故。
乡里代代口传一桩古旧旧俗:若人心诚愿切,以婚嫁之礼献祭,便可遂其一桩心愿、换一桩生机。百年以来,这荒唐礼制被世代沿袭,成了乡人心中唯一可安河定神、消灾解厄的法门。
这湾河水暗流盘错、水祟蛰伏,尤以暮色入夜之后最为凶险,那惑人落水的引路黑鱼更是常年作祟。历来入夜落水之人,从无大半生还,皆是被水底怨气、河灵之力牢牢拘困,绝难凭凡力挣脱。
一众村民望着幽暗死寂的河面,纷纷垂首摇头,面色惨然凄怆,低声唏嘘叹惋:“罢了,罢了。这般夜深落水,又沉水如许之久,水底阴寒彻骨、怨气深重,更有河神镇锁水域,这少年人,大抵是早已没了生机。”
寥寥数语,恰似数九寒冰,兜头浇在江韧柳心上。
她本就心神俱碎,气力透支,听闻此言,只觉眼前天旋地转,阵阵发黑,浑身气力瞬息被尽数抽干。
双膝一软,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她重重跪跌在湿软寒凉的淤泥之上。
膝盖深陷泥中,碎石硌骨,寒泥侵肤,万般刺痛齐齐袭来,她却全然麻木不觉。只怔怔抬眸,遥遥望着那吞人噬命的沉沉黑水,滚烫泪水断线一般簌簌坠落,一滴滴砸入泥沼,晕开点点湿痕。
江韧柳肩头不住颤抖,嘶哑破碎的嗓音裹着无尽哀恳,向着周遭束手无策的乡邻苦苦哀求:“不会的,他定然还活着!求各位叔伯邻里,费心想个法子救救他!但凡有一丝生机,无论何等难事!何等代价!我甘愿承受!”
她跪伏泥泞之中,发髻散乱、满身污浊,容颜惨白如纸,心神早已被悲恸惊惧揉碎殆尽,唯有心底一点执念死死撑着残躯,不肯相信那舍身救己的少年已然殒命。
周遭乡邻见她这般凄楚决绝的模样,人人面露恻然,彼此相视无言,皆是束手无策。
寻常捞救不过徒劳,贸然入水,非但救人不得,反倒触怒河神、招惹祸殃,无人敢贸然妄动。
满岸凄寂沉郁,人人缄默之际,人群之后,缓缓踱出一人,正是村中执掌诸事、德望最高的村长。
在这村中,唯有他一人知一桩秘事:江韧柳本是女儿身,只因诸多原委,常年隐匿真身,作寻常稚子模样,栖身村落。
此事他缄口数年,对外半字不吐,分毫不露,除他之外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