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悠悠,泠光本以为终夜难眠,却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待到天光穿透窗棂,天色已然大亮。
他悠悠转醒,一睁眼,便见祝长青依旧安安稳稳窝在自己怀中。少年整个人蜷作一团,脑袋仍旧埋在他颈窝处,双臂牢牢环着他,睡得酣甜安稳,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匀缓,看着乖巧。
泠光身子微微一动,怀中人儿似是受了些许惊扰,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他抬起手,轻碰了碰祝长青的肩头,低声唤道:“长青,该起身了,时辰不早,该往学堂去了。”
祝长青陷在睡梦之中,只朦朦胧胧听见耳边人声,眼皮重得怎么也掀不开,嘴里含含糊糊,语声黏黏糊糊,还未完全醒透:“师父……今日学堂休沐,不必上学……”
话音才含混嘟囔完,脑袋往他怀中一蹭,眼皮重垂,转瞬间又迷迷糊糊坠入睡梦之中。
既学堂休沐,便不必急着催他起身,算算时辰,也将近早饭时分,不宜再这般躺着。他小心翼翼挪开少年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足,轻手轻脚掀被下床,拢了拢衣衫,便移步往灶房去,打算做些早食。
乡野农家的灶屋简陋粗朴,锅碗器皿皆有些陈旧。泠光素来不擅爨炊之事,此刻便在灶台边来回捯饬,搜罗屋中留存的食材,紫薯、燕麦,又取了鸡蛋,还有几样零碎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一并丢进砂锅里。
他守在灶前添柴调火,时而掀开锅盖看上一眼,锅里咕嘟咕嘟不住翻滚,泛起一层奇异的青紫浮沫,色泽驳驳杂杂,瞧着模样古怪,说不清内里究竟混了何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滚滚的泡子翻涌上来,看着全然不似寻常吃食,倒像一锅诡谲的药汤,有毒的那种。
忙活之间,刀锋微微打滑,指尖被刀刃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点淡红的血珠,他抬手蹭了蹭,并未放在心上。
这边灶间汤水咕嘟作响,屋内卧榻之上,祝长青睡够了时辰,悠悠转醒。睡意渐阑,方才夜里紧紧依偎师父的暖意还残留在身上,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屋内已经不见泠光的身影,只闻得灶房那边传来阵阵咕嘟沸腾的声响。
不多时,泠光的声音便从屋外传了进来:“长青,醒了便过来用早膳。”
又扬声朝着隔壁厢房唤了一声:“沈观复,过来吃饭。”
沈观复闻声踱了过来,祝长青也揉着眼睛,趿着鞋子走到堂屋。
那一口砂锅便搁在案上,锅盖揭开,一锅粥冒着腾腾热气,紫的青的颜色搅作一团,粘稠得几乎化不开。浮沫层层叠叠浮在上面,不知是什么零碎散落在其中,模样怪异,看着便叫人心里犯嘀咕。
二人一见锅内光景,皆是怔住。
沈观复不觉睖睁呆住,口张得老大,满眼皆是诧异之色,目光在砂锅与泠光之间来回打转。他虽早已领教过泠光一番雷霆厨艺,可每回见了,依旧如窥见一件奇闻异事一般,委实是叫人骇然不已。
祝长青亦是心头一震,目光一瞥,又瞧见泠光指尖那一道浅浅的刀口,他心中顿时了然,知晓这一锅卖相不堪的吃食,皆是师父亲手操劳的。
纵然看着模样可怖,可到底是师父一片心血。祝长青敛去脸上那一丝错愕,看着那锅紫灰色的粥,语气诚恳道:“这粥卖相极好,熬得极浓稠,紫薯也蒸得软烂,这雀麦看着更是有嚼劲,闻着就很香。弟子这便细品。”
说罢,便拿起木勺,硬着头皮,向着这一锅色彩古怪的粥羹伸了过去。
沈观复站在一旁,听着少年睁眼说瞎话,竟脸不红心不跳,不由得钦佩不已。见祝长青竟当真要下勺,眼中生出几分叹服,悄悄竖起大拇指,低声打趣:“真是壮士,好一份胆气。”
祝长青硬着头皮舀起一勺那斑驳古怪的粥羹,送入口中,粥一落进喉咙,一股说不清的怪味直冲上来,他喉间猛地一耸,险些当场呕将出来,忙死死抿住唇,才勉强把那股反胃压下去。
这细微的反应,泠光尽数看在眼里。他面上瞧不出半分愠怒,神色淡淡如常,可眉梢之间那一丝极淡的滞涩,却叫祝长青敏锐捕捉到。
少年心底咯噔一下,瞧着师父这般模样,心知许是方才自己那一瞬的反胃,叫师父心里存了芥蒂。
祝长青慌忙放下木勺,急急忙忙开口补救,脑子一乱,脱口便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师父,绝非是您手艺不好,大抵……大抵是我怀了身孕的缘故……”
话音刚落,堂屋之中静了一瞬。
泠光:……
沈观复:……
下一瞬,沈观复再也绷不住,捂着嘴闷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笑得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暗自腹诽:这话亏你说得出口,倒不如直说是你师父饭做得难吃,尚且来得实在些。
泠光静立在一旁,神色沉沉,半晌方才缓缓开口,语声平平,听不出喜怒:“你怀了身孕?”
祝长青把心一横,斩钉截铁应声答道:“正是。”
他心底打定主意,无论如何,绝不能直言师父做的吃食难以下咽。
沈观复已经快要笑死了。
笑成这样已经是痛苦的程度了。
泠光垂眸望着眼前一脸笃定、半点不心虚的少年,嘴角微微一抽。
分明是饭食难以下咽,何来怀胎之说?
这般谎话荒唐粗陋,连半分遮掩的道理都寻不出,偏偏祝长青说得掷地有声,眉眼恳切,倒像是字字真心,毫无虚言。
沈观复转过身背对着二人,快要笑脱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