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香燃得极快,火星一寸寸往下消弭,青烟缠缠绕绕,在暮色里缓缓散开。
大河流水滔滔不绝,仿佛亘古不息,滚滚浪声似在无尽的回响。
“可全村老小都信奉于此。”江韧柳的声音带上一丝茫然,“年年祭拜,求河水不要泛滥冲毁田地村庄。若是河神发怒,大水漫过来,一村人的生计便尽数毁了。”
“水有水道,涝有天时,哪里是一尊塑像能够主宰。”祝长青缓缓说道,“河水涨落,皆是天地四时造化。世人畏惧洪水滔天,便寻一处寄托罢了。”
江韧柳垂眸看着石案上的供品,手中那支香还在静静燃烧。她自幼生长在此地,耳濡目染皆是河神的传说。孩童之时,村中长辈便反复告诫,万万不可对河神有所亵渎。
祝长青这番话,全然颠覆了她从小到大固有的认知。
暮色越沉,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河畔的凉意愈发浓重。
江韧柳沉默许久,指尖捏着香柄,指节微微泛白。
“倘若当真如你所说,那世世代代的祭拜,岂不是错了?”江韧柳低声喃喃。
“人心的祈愿本无对错。”祝长青望着奔涌的大河,缓缓道,“人们所求的从不是这一具遗躯,求的是风调雨顺,阖家安稳。只是不该把坐化修行之人,拿来充当河神。”
江韧柳没有再劝祝长青上前跪拜。
她独自转过身,对着塑像,恭恭敬敬将香插在香炉之中。
只是这一拜,心底不复往日全然的笃信,多了一重说不清的怅然。
青烟袅袅升起,缭绕盘旋在斑驳的塑像周遭。
祝长青立在几步之外,始终不肯屈膝躬身,只静静伫立,望着那尊趺坐的造像,想象塑像躯体之内,千年前那位苦修的修道者遗骨,胸腔空缺之处填满写满经文的纸片,被封在这层漆金外壳之下,岁岁年年,承受凡俗百姓的香火。
这般情状,叫他的道心颇感恻然。
浪涛一遍遍拍打河滩,水声轰鸣,漫过二人的言语。
四下里渐渐昏蒙,远处村落升起点点灯火。
江韧柳做完祭祀诸事,回过身来看向祝长青:“此地风大,夜气寒凉,我们该回去了。”
祝长青微微颔首,目光最后望了一眼那尊静坐河畔的塑像,才收回视线,同江韧柳踏上归途。
一路往村内走,二人一路上都没有再多说话。
暮色苍茫,村道旁的老柳在夜风里垂下万千枝条,枝桠层层交叠,仰头望去,沉沉暗影铺展如渊,将仅存一点微光的天幕遮得密不透风。
江韧柳与祝长青二人缓步而归,四下静得怕人,唯有脚下草叶摩挲,簌簌轻响。越往河湾行去,天色越是昏沉,那一湾河水早已融进沉沉夜色,乌沉沉不见底,便是月华洒落,也照不透这一汪黑水。
江韧柳原是垂首行路,脚步忽的缓缓滞住。
她偏过头去,目光不由自主落向那片幽暗河岸。
浅水处,静静浮着一尾黑鱼。
那鱼大小寻常,脊背乌黑油亮,肚皮翻着惨白,瞧着竟似奄奄一息,堪堪搁浅在浅滩。
她心头莫名一牵,像是有什么东西暗暗勾着魂魄,脚步不由自主的便向着河岸边挪过去。她蹲下身,那鱼离她极近,仿佛探手便可触到。可指尖才刚碰到水面,那黑鱼竟似通了灵性,倏然一摆尾,向深水滑去半尺,依旧半死不活浮在原处,不肯远遁。
江韧柳将手缩回,稍顿片刻,又探向水面。那黑鱼便再退半尺,始终隔着一线,叫她触之不得。
她一双眼死死凝着水面那尾黑鱼。那鱼不往深处逃,也不肯靠近岸畔,就守在那寸许距离之间,仿佛专在此处等候。她心中只念着伸手去捉,脚下不知不觉便往前挪了半步,冰凉河水漫过鞋面,刺骨寒意顺着踝骨慢慢往上爬。可她半点也不晓得回头,眼神直勾勾的,面上浮起一层空茫痴笑。
她复又往前踏出一步,河水淹至膝头。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异样,想要收住脚步,可双脚却似被水底什么阴物牢牢牵掣,不由分说,又向前迈了一步。
“江韧柳?”祝长青在后唤她一声。
她恍若未闻,继续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