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祝长青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忧郁最孤独之人。
有师父和沈师叔在,他倒不觉寥落。可师父师叔俱已回望仙谷去了,单单留他一人在此。
原本三人收拾完毕,顺着村间小路缓步而行。天光晴好,巷陌之间炊烟袅袅。路过那卖芋头粿的小摊,便驻足停留买了几份。
正吃食间,那阿婆缓步走来,含笑问道:“观几位行色,莫不是要动身离去?”
泠光微微颔首:“山中尚有俗务,这便要回去了。”
阿婆又转眸看向祝长青:“学堂念书,可还习惯?”
祝长青神色温驯,答道:“一切尚好,先生宽厚,同窗待我亦颇为和善,谢谢婆婆关心。”
泠光听罢,在一旁默然不语,神色沉静,眉宇间隐有沉吟之色。
沈观复瞧透他心中所想,便开口说道:“既然长青在此处读书安稳顺遂,不如暂且留在此地寄读,也免得来回奔波劳苦。”
阿婆连连点头称是:“这有何妨,学堂自有管束,我住处离得也近,亦可时常照拂一二。”
沈观复取了些银钱递与阿婆,再三拜托她多多费心。阿婆几番推却,盛情难却,收了下来。
诸事料理妥当,泠光俯身看向祝长青,叮嘱道:“我们回山处置事务,过几日便下山接你,切莫忧思。”
祝长青虽知相离不过四五日光景,可那一股不舍之情,却是真切难掩。
他抬眸望着师父,一双眸子水光莹莹,抿紧唇瓣,瞧着好不可怜。
一行人来至桥头。
沈观复已然行至桥的彼端,回头望来,并不催促,只斜倚栏杆静静等候。
暮云渐合,涧水奔涌作响。祝长青立在桥心,抬首望着泠光。他一言不发,只往前抢上一步,张开双臂,死死环抱住泠光的肩背。
这一抱用了十分气力,几欲将人肋下勒断,满腔万般缱绻难舍,俱都凝在这一重抱之中。
少年力道真是沉得惊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和泠光有深仇大恨,想要借机勒死他。他踮起足尖,将脸埋进师父怀里。
泠光身子微微一滞,垂着眼帘,并未将他推开,只默默感叹这孩子牛劲真大。静默片刻,方才缓缓抬手,极轻地在祝长青后背抚了一下,堪堪一碰,便又收回。
可便是这轻轻一下,叫祝长青眼眶倏然发热,鼻尖发酸,反倒比方才那拼死相拥更勾人心肠,心中只贪求这般温存,盼着能再多得一二。
“不过四五日光景。”泠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语调平稳,内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松手罢。”
桥那头的沈观复哼笑一声,啧啧道:“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你师父又不是不回来了,快快松开,再纠缠下去天色便要黑透了。”
祝长青方才缓缓松开臂膀,往后退了两步。
他抬眸望向泠光,一双眼眶已是泛红,眼尾浸着水光,泪珠在睫尖盈盈打转,堪堪欲坠,那模样怯怯楚楚,只可怜兮兮望着泠光。
谁知泠光竟不再看他,转身便往沈观复那边走去,才走出数步,脚下微微一顿,只低低丢下一句:“好生读书。”
祝长青:……
师父,你快走吧。
一天天的净说些让人不爱听的话。
泠光与沈观复朝他挥手道别,便顺着桥那头的山路,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