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是揪着沈观复的耳朵回到院子里的。
沈观复疼得龇牙咧嘴,嗷嗷直叫,那张平日里清秀端正的脸此时皱成一团。可哪怕耳朵拧得通红,他嘴里依旧贱兮兮的喊着:“哭包师兄~~~哎哟我去痛痛痛!”
祝无忧气不打一处来,手上的劲加重。
沈观复见势不妙,赶紧顺势搂住祝无忧的肩膀,整个人没骨头的往他师兄身上一挂,没脸没皮的笑着讨好道:“师兄~师兄~我的好师兄~别生气啦~我想喝你的桂花酿~”
祝无忧冷着脸,真想对他说你吃屁喝风去吧。
但好歹是做掌门的人,他的个人素养和美好品行硬生生压下了这股想要爆粗口的冲动。
他还是非常大度地一甩袖子,回屋掏出了那坛他珍藏了大半年的桂花酿。“嘭”得一声,拍开泥封,顺手给沈观复倒了满满一碗。
沈观复毫不客气,雷霆大腚往那一坐,端起粗瓷碗,仰着脖子直接牛饮,片刻便见了底,喝完直呼痛快。
祝无忧也跟着一起喝,起初只是浅浅的润了润嗓子。到后面两碗酒下肚,祝无忧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似朝露浸润的桃花瓣,淡而朦胧。
他的眼神发直,盯着庭院地上被月光照出来的树影,眼前浮现的,是妹妹的身影。
祝好。
妹妹的名字是他取的。
当年父亲给他取名,引用的是‘揽尽山河风月事,一襟清浅自无忧。’希望他能看见这个世间的美好风景,心里不留杂念,坦荡无忧。
妹妹是在他八岁这年出生的。
母亲刚生产完,身子还很虚弱。母亲靠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孩。那就是他的妹妹。他感觉这个小孩真的好小,她的头还没有他的手大,小的可怜,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红痕。
她的脖颈上,套着一只极细巧的银项圈,项圈其上的卷草纹与如意祥云连绵缠绕,繁而不乱。项圈底下,坠着一枚缀着葫芦祥云的平安锁,锁面细錾着层层莲瓣,正中央端端正正的刻着长命百岁。那一点清透的银光,轻轻搁在襁褓间,仿佛是将尘世间最绵长沉厚的祝愿,都牢牢锁进那方寸大小的银器里。她那小小的腕间,套着一支赤金的满月镯,镯身外壁錾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打磨得光润滑腻,毫无棱角。金镯里侧,还缀着数颗细如绿豆的赤金小铃。足踝处则系着一串暗铜色的铃铛,用编的极其紧实的黑绳串联起来,沉甸甸的贴着她胜雪的肌肤。她一动,那铜铃便发出极清冽的声响,甚是好听。
母亲当时很慈爱地看着祝无忧,让他伸手摸摸妹妹。祝无忧那时候年纪小,胆子也小,怕伤着她,就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妹妹忽然就咧嘴笑了起来,她还听不懂话,也不会说话,可她看到哥哥就笑,伸出那只皱巴巴的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祝无忧彼时心底忽的生出一桩念头来。
他想,女子即为好。
他妹妹是望仙谷谷主之女,身负仙门丰厚的资财机缘,又得上等的教养熏陶。他心中盼着,她日后能凭一己本事,体恤世间遭逢苦楚的女子,替她们寻一条妥帖出路,也算得为自身积攒几分福报。
他跟母亲说,叫祝好。
祝他最疼爱的妹妹,祝他最敬爱的母亲。
祝天地间千千万万的女子。
妹妹渐渐长成,容貌愈发出落得标致,天生一副有福之相。眉间那道生来便有的红痕,岁月流转之间,慢慢化作了朱红。她若敛容不语,便似话本里头垂目悲悯的菩萨模样。待一展笑颜,嘴角弯弯,眼尾微微垂落,周身那股清冷之气便尽数散了,透出一腔温煦,竟似能消融世间万般寒雪。
可恨他这个当哥哥的,光给妹妹取了个好名字,却没能护住她的命。
这么多年了。
如果妹妹的孩子还活着,也不知道像不像她?
他实在撑不住了。
眼前那轮月亮在半空中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水汽浸透了。
祝无忧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任凭那阵被酒精和回忆一起泡透的酸涩感在心口里无声的蔓延翻涌。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静静的闭着眼,放任夜风拂过他的眉眼,把他眼角的那些湿气一点点吹干吹凉。
沈观复一直坐在对面,就这么默默的看着他的师兄眼皮打架,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他眼角的泪痕。
师兄真的是个哭包。
他想。
等到祝无忧的呼吸渐渐变轻,沈观复才站起身。他轻手轻脚地绕到祝无忧身边,抱起了他,将他抱到了屋子里,小心翼翼盖上了被子,又顺手给他掖了掖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