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攸没有让蓟州城经历“易子而食”这四个字。
关外的北狄部族,偶尔会管关内百姓叫两脚羊。
他不想看流着同族之血的人们互相残杀,尽管他自己身上也有这等罪孽。
就这样罢。
他决意投降。
他派人出城,使者回城时带回来韩永悠的口信:明日午时,开南门。
一夜无话。
午时,南门洞开。
洪攸未卸重甲,身后跟着千把号人,一个个面色枯黄、步履蹒跚。
观宁骑着马等在门外。
青骢马,四蹄踏雪,额前一缕白章,那马养得膘肥体壮,辔头还是羊脂白玉的那一副,被日头晒出柔润的光。
那双琥珀似的眸子,在看到洪攸时,狠狠颤动了一下。
…有什么好惊讶的?
洪攸没有看他,沾满血迹的赤红色披风被凛冽朔风直直扬起,短暂地包裹住观宁的一片肩甲。
观宁愣了愣,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那个字还没出口,洪攸已经走过了他。
“非战之罪。”
有人在洪攸身后轻声说。
是河西口音,老魏头的声音。
“非战之罪啊,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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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不是没幻想过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作为边将,还是个在皇子争夺玉玺大作战中站错队,被打成反贼的边将,这辈子跟从龙之功这个词就风马牛不相及了。
他的死,要么该是被困重围,吟诵“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要么跟话本子里那些忠臣良将一样伏剑自杀,再不济也该是被召至宫中,帷帐后暗藏三百刀斧手…
但他手底下还有乌乌泱泱千把人,都张着嘴要吃饭,有的刚得了闺女,有的家里人还盼着回去,万一他来个死战到底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他倒是死的干净体面又豪气干云。
可这一千多号人,连同洪家,都会连坐成反贼。
他既不是项羽,也不是蒙恬,若硬要学他们,那他也太不是人了。
所以如今,大晋边防守备军统领,蓟州长城,先帝亲封的伏波将军———洪攸,先是很憋屈地被围困数月,直到杀马毁车那一步,在城里易子而食之前,他选择派人出城,投降。
于是他如今被关在大牢里,蓬头垢面,任凭老鼠爬过脚趾。
带病围困他的人,还是自家义弟。
“你别牙硬,说不说?到底说不说?!皮痒了是不是,来人,上杀威棒,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嘶哑而苍老的恸哭闷在土墙里,从不远处牢房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