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攸总觉得观宁这性子像块浸了水的姜——看着清清淡淡,偏要在人喉咙里焐出潮润的辛辣气来。
他能说什么?骂?掀桌?把肩上的药材袋子砸过去?
洪攸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撞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洪休揉着眼睛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小姑娘还没看清兄长的脸色,就被洪攸那身从里湿到外、还沾着泥浆的狼狈样子吓一跳:“哥……?”
“哎呀,吵着你了?安心歇息,无碍的。”
洪攸摆摆手,眉头还皱着,但神色缓和不少。
洪休瑟缩了一下,估计是也知道大哥正在气头上,躲猫似的缩回门后,再没动静了。
洪攸不再言语,他摸着黑去灶台旁边,葫芦瓢里清冽的山泉水砸进铁锅,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水刚煮开,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洪攸把剁碎的姜撒进去,骤冷着热的,他毕竟怕妹妹弟弟冻着,今夜的雨来的太突然了,煮点姜汤喝下去暖暖身子吧。
他尽量安静地翻找着洪休的书袋子,把几本旧书卷好,再轻轻一声搁在桌上……
每一个动作里都憋着一股无处安放的邪火,全他丫是观宁那几句呛死人不偿命的话拱出来的!
忙完这些,天都快透出点蟹壳青的微光了。
洪攸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一头栽进硬邦邦的板床上,脸朝下埋进那带着点木头味的被褥里,只想立刻睡它个天昏地暗不省人事。
神志陷入胡思乱想过后的泥沼,沉甸甸的疲惫裹挟着四肢百骸。
可黑暗没能彻底将他吞噬,身后细微的窸窣声顽强地钻进耳朵。
是观宁。
那小子终于也摸索着躺下了,动作似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病气,呼吸很轻,有点潮。
他实在无法放任自己就这样睡过去,于是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亮。
仲夏夜,那场淋湿他的雨已经停掉了,夜空被骤雨涤荡尽尘土积云。
月亮圆且白,像块泡胀了的米糕,软塌塌地挂在天上,月光米浆似得乱淌。
洪攸想起小时候,观宁总爱揪他的衣角跟在后面跑,固执地遵循娘亲杜晴野那句“看着你哥,别让他天天往水潭子崖洞子里钻”的令训。
于是当时洪攸怕他跟着乱跑冻着,只得安安分分呆在家,唯一放风的方式是拉着破犁去帮村口老丈耕地。
那些旧事像潮水般涌上来,裹着药味和雨味,劈头盖脸砸得他喘不过气,缠的他难眠不休。
洪攸扯了扯被角,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昨天晒过的太阳味,混着点皂角的苦香。
他裹着洗得发旧的靛青被面,听着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
为什么会觉得安心呢?
窗外的烛火过早灭了,只剩窗棂漏进的风裹着潮气,吹得布帘哗啦作响。
观宁大概是在被窝里蜷了半宿,此刻凑过来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药味,混着少年人身上的皂角香,熏得洪攸鼻尖发皱。
不知过了多久,一根冷得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手指,试探着,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脊梁骨。
洪攸冻得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瞬间警铃大作。
是观宁!那手冻的冰疙瘩似的,带着水汽四散后的寒意。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缩了一下后背的肌肉,像被蝎子蛰了,火气腾地又窜上来几分:
“……手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