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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第1页）

夜里，芜鸿远一个人坐在前堂。

日头早就落下去了，堂中只留了一盏灯。光很暗，照不了多远，只把桌上那一小片地方照得发黄。

案上摊着账册，茶已经凉透。

他伸手，把那壶梅花酿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一入口，先是一点微甜，随后是淡淡的梅花香。不烈，也不涩。

旧事便一件件浮了上来。

那时他还年轻，也算有几分才气。家中虽不算大富，却在江陵已经立住脚跟。

他记得那一年，父母与李家交好，两家母亲几乎同时有孕，便早早定下：若都是女娃，便作姐妹；若都是男娃，便是兄弟；若一男一女，便定为娃娃亲。

那时两家都还不算显赫，不过是无名小户。后来父母走南闯北，渐渐把家业做大；李家光景也一年一年好起来。

再后来，他年纪渐长。

那日他与几位相熟的公子出城骑马回来，一进门，便见母亲正与一位气质华贵的妇人坐在院中喝茶。

一旁还坐着一位少女。

藕粉色的裙，鬓边簪着一枝杏花，身量未足，眉眼却已经初初长开。她低着头，拿帕子掩着唇笑，声音很小。

他站在阶下，一时竟忘了往里走。

母亲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上前行礼。那位妇人打量着他，笑得和气，说了一句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少女抬起眼，极快地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耳根是红的。

后来两家来往渐多，他便常见到她。

她爱笑，却不大出声。每次他去，她总坐在廊下做针线，见了他，便起身福一福，唤一声“芜家哥哥”。

后来，他常带她去清雅居听曲，去集市闲逛。偶尔骑马去郊外踏青，也去古寺里上过香。

一来二去，感情便深了。

他那时心里是欢喜的。

再后来，他娶了她。

很快就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辰儿。

初次为人父，看着眼前那个小小的婴孩儿，他心里一片柔软。有了孩子之后，夫妻之间比从前更亲近，日子也过得安稳。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年，他跟着父亲去南疆做药材生意。

去的，是当地最大的一家药材商。

到那儿的第二天，出了驿站，天是阴沉沉的。

马车一路沿着热闹的街市走，最后停在一座偌大的府邸前。

芜鸿远跟着父亲下了车。

府前早已有人等候多时。奴仆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子，来到一处巨大的府门前。

府门很旧，却气派，门环上都镶着铜兽，一推便发出沉闷的响。

顺着奴仆的指引，他们又进了一处庭院。

院里种着些芜鸿远从没见过的草木，叶子大得出奇，颜色也深。风一过，便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甜里带涩。

廊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男人，面容阴冷，神色沉冷。他头上编了许多小辫子，配着暗红与暗黄相间的圆形透色玛瑙。身穿黑衣，衣襟与袖口都绣着金边，站在那里，像一条随时会动的蛇。

另一个，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一身红袍，袍上绣着大片牡丹花。头带异族的接龙帽，前面雕着玉白浮云，浮云上托着一朵粉白莲花，莲花之上，是一颗白宝珠。左右两侧镶着白珍珠，珍珠上方又是小朵白莲，下方垂着一圈细小的水晶珠，最上方，围着一圈粉白莲花。

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清净，却又带着几分妖气。

芜鸿远跟着父亲走上前去。

他父亲朝那中年男人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