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风卷着银杏叶掠过操场栏杆,在积灰的长椅下打了个旋。李长安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搭,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皱巴巴的数学试卷,121分。
他屈腿坐上长椅,校服裤膝盖处磨出的毛边蹭过冰凉的金属,指尖无意识地数着栏杆上的锈斑——第三根栏杆有十七个锈点,比昨天多了两个。大概再过两天就能凑满二十。数锈斑比数学题有意思,至少不用写步骤。
十四岁的少年总显得漫不经心,像是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劲。刚结束的体育课上,他靠在单杠旁,远远看见教学楼后墙的阴影里,三个男生围住了那个叫简官的瘦小身影。他没动。直到上课铃响,那三人才散开,简官蹲在墙根下,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动。
放学铃响时,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故意落在最后。值日生扫地的笤帚碰到他的脚踝,他说了句“麻烦让一下”,声音懒懒散散的,却在对方道歉前就拎着书包走出了教室,好像那句“麻烦”是他替别人说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墙的阴影里,那个身影还在。
李长安走到不远处的银杏树下,弯腰捡起片完整的叶子,叶脉像张细密的网。他数着叶子上的纹路,一片、两片——直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哽咽声,他才转过身。
蹲在墙根的男生猛地抬头,眼里还蒙着层水汽,看见李长安,慌忙用手背擦了擦脸,动作太急,带倒了身边的塑料袋。半块干硬的面包滚出来,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还有枚校牌,照片上的男生眉眼清秀,名字一栏写着“简官”。
简官的校服领口歪着,校牌被揉得变了形。他盯着滚到李长安脚边的校牌,脸瞬间涨得通红,像只被抓住的小兽,想躲,却被身后的墙壁堵得无路可退。
“风挺大的。”李长安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脚尖却轻轻把那枚校牌往简官那边拨了拨。
他注意到简官的手腕上有圈淡红色的勒痕,校服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芦苇。那勒痕边缘还有几道更淡的淤青,颜色发黄,至少是一周前留下的。
简官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把校牌捡起来,塞进裤兜。他站起身要走,却被李长安叫住了。
“这个。”李长安把手里的银杏叶递过去,叶子边缘还带着点金黄的光泽,“刚才掉你头发上了。”
简官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看见那片叶子被递到自己面前。李长安的指尖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既没收回来也不晃,递片叶子跟递数学作业一样。简官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叶子的瞬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还是攥紧了那片叶子,转身跑了。
李长安站在原地,看着简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书包带子晃悠着,像只没系紧的风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刚才递叶子时,闻到了简官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灰尘味,还有点消毒水的气息,和医院走廊里的味道很像。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到墙根,撞在一块松动的砖头上。那里还留着简官蹲过的痕迹,地面比别处更湿些,像是有人在那里掉过眼泪。
李长安往校门口走,路过传达室时,看见保安大叔正在登记晚归学生的名字。登记表上有个熟悉的名字——简官,登记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半,备注栏写着“家长未接”。又是“未接”。他走出校门,街对面的音像店正放着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李长安把书包甩到肩上,脚步漫不经心,眼神却落在了街角的公交站牌后——那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偷偷往这边看,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指节都泛了白。
是简官。他没走,只是躲在站牌后面,看着李长安的方向。
李长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便移开了,继续往前走。但他心里已经数清了——简官今天穿的帆布鞋左脚鞋底磨偏了,书包上挂着的钥匙扣少了个挂件,还有他攥着银杏叶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挺有节奏,像在给风打拍子。
李长安一路走得很慢,时不时蹲下来解了又系他那根鞋带。他不想太早到家。哥哥李长平比自己大三岁,但还在读初三——不是留级,是家里钱不够,中间停过一年。李长平学习成绩并不乐观,父亲决定让他读完初三就去外面打工。哥哥对自己很好,李长安想等他一起回家。
巷口的路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晃着。他蹲在石阶上,第无数次把鞋带系成死结又拆开——鞋带已经洗得发灰,末端磨出了细细的毛边。
“长安?”李长平推着自行车出现在巷口,额角渗着薄汗,校服外套搭在车把上。夕阳把那几缕挑染的黄毛照得格外显眼——去年跟工友学的,后来被父亲追着打了半条街,还是没舍得染回来。
“车链掉了。”李长平踢了踢后轮,“刚才去给张叔送文件,路上卡进块石头。”
李长安走过去蹲下身,指尖在油腻的链条上拨了两下。链条卡在齿轮里,歪歪扭扭的像条被踩过的蛇。他三两下捋顺,指尖沾着黑油,毫不在意地在裤子上蹭了蹭。反正校服已经洗得发白,多道黑印也不显眼。
“等我?”李长平踩着脚踏板试了试。
“鞋带松了。”李长安应了声,目光掠过哥哥手腕上的红痕——昨天搬货时被箱子蹭的。他早上看见药箱里的碘伏少了小半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