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切进图书馆,在积灰的地板上割出块亮斑。李长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旧书油墨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这图书馆是镇上的老建筑,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红砖,窗玻璃裂了好几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风一吹就呜呜响。书架是掉漆的木头做的,层板被书压得弯弯的,最底层的书脊都泡得发涨——大概是去年漏雨留下的。
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打盹,毛线披肩滑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磨得发亮的银镯子。李长安放轻脚步走进去,没惊动她——上周来还书时,老太太说这图书馆快拆了,镇上要在新开发区盖个亮堂的,这些旧书大多要当废纸卖。
他在最里面的书架前停下,指尖划过一本《初中数学解题技巧》。书皮泛黄发脆,扉页上用蓝墨水写着“1998。3”,字迹被水洇过,晕成一片蓝雾。他抽出书翻了翻,纸页间掉出片干枯的梧桐叶,脆得一碰就碎。
“咳咳。”
身后传来轻咳声。李长安回头,看见简官站在历史类书架旁,手里捏着本《世界简史》,书角卷得像朵喇叭花。他脚边堆着几个纸箱子,上面贴着“待处理”的标签——上周李长安就见过简官在这里帮忙搬书,大概是能换点零花钱。
简官也看见了他,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慌忙往身后的书架躲了躲。肩膀撞到堆满书的层板,“哗啦”一声,几本没放稳的书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阵灰。
“小心点。”李长安走过去,弯腰帮他捡书。指尖碰到最下面那本时,发现封面黏在地上,一扯就撕下来半页。
简官的脸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地去抢:“我自己来。”他的指尖沾着灰,还有点油墨印。
李长安没争,把捡起来的书递给他,目光落在他脚边的纸箱上——里面的书大多缺页少角,有的甚至发霉发绿。“老太太让你整理这些?”
简官点点头,把书往纸箱里塞,动作有点急:“嗯,说挑点还能看的,剩下的……卖废品。”他说到“废品”两个字时,声音低了半度。
李长安“哦”了一声,转身回到数学类书架前,假装翻书,眼角的余光却没离开。简官整理书的动作很仔细,会把卷角的纸页一点点捋平,遇到缺页的,还会从别的废书里找相似的纸页补上,虽然补得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用了心。
阳光慢慢移过地板,照在简官的手背上。那双手很细,指节却有点粗,虎口处有道浅浅的疤,像是被纸页划破的。李长安想起自己的手,母亲总说他养得细,不像哥哥李长平,搬砖搬得满手茧子。
“这道题……”简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会做吗?”
李长安转过头,看见简官举着本破练习册,指尖点在一道几何题上。练习册封皮早就没了,纸页被胶带粘了又粘,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显然被好几个人用过。
“我看看。”李长安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两人靠得很近,他能闻到简官身上的味道——除了灰尘味,还有点淡淡的皂角香。
他拿起地上的半截铅笔,在练习册空白处画了条辅助线:“从这里分,把梯形拆成平行四边形和三角形。你看,这样就出来了。”
简官盯着图看了两秒,眉头慢慢舒展开。“懂了。”他接过铅笔,自己在旁边画了一遍,线条歪歪扭扭,却比刚才清晰多了。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画。阳光落在简官的侧脸,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小灰尘。
“哗啦啦——”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裂了缝的玻璃哐当响,好几本书从顶层书架砸下来。
管理员老太太被惊醒了,嘟囔着“这破窗户”,慢悠悠起身去关窗。简官像是被吓着了,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滚到李长安脚边。
李长安捡起来递给他,发现铅笔头都快磨没了,只剩个光秃秃的笔杆。“我书包里有新的。”
“不用。”简官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就赶紧缩回去,凉凉的,“这个还能用。”他低下头,飞快地用那半截铅笔在练习册上写着。
李长安没再坚持,只是从书包里摸出块橡皮——上周买的,还没拆包装。他假装整理地上的书,把橡皮悄悄塞进简官脚边的纸箱里,压在几本破书下面。
老太太关完窗,又坐回藤椅上打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歌。图书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快到中午时,简官整理完最后一箱书,抱着箱子往门口走。路过李长安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放在地上的练习册旁。
是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磨圆了,像是揣了很久。
“谢、谢谢。”简官说完,抱着箱子快步走出图书馆,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李长安拿起那颗糖,糖纸有点黏手,大概是被体温焐的。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微微的涩。
他低头看向那本破练习册。简官刚才画的辅助线旁边,安安静静画着一个小小的对勾。
李长安拿起铅笔,在旁边也画了一个。两个小勾靠在一起,在泛黄的纸页上显得格外清亮。
临走时,他往简官整理好的那箱“能看的书”里,塞了两本自己的数学笔记——笔记写得很工整,连错题都用红笔标了出来,是母亲昨天逼着他整理的,说“留着也是占地方”。
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正好落在门楣上那块掉漆的牌子上,“镇图书馆”四个字只剩下一半。李长安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看见简官的身影在街角闪了一下,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大概是去废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