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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砂一夜(第1页)

信使到赤砂城的时候天刚擦黑。赭红色的城墙在暮色里像一块半熄的炭,闷闷地压在那里。

赤砂城的黄昏跟南赋城完全不一样,南赋城的落日是湿的、软的,光线从青灰色的云层后面慢慢渗出来;赤砂城的落日是干的、直的,像一把刀把天幕从中间劈开,红光照在每面墙上都是赤裸裸的。

信使跪在帅帐外等了大半炷香的工夫,膝盖底下红土硌得生疼。他手里攥着那只空的信筒,手心全是汗。

殷逐让人把他叫进来。

听完玄漪那句“随时来”之后,他笑了。那个笑让帐中所有人都后背一紧,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动,然后他踢翻了面前的矮案,茶盏、地图、笔墨滚了一地,茶水洇湿了定风关那一块,羊皮纸上一片暗褐色的印子。

“随时来,”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他说随时来?”

帐中一片寂静。

有个偏将刚张嘴说:“大人要不等等……”

殷逐一个眼神过去,那人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殷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疾言厉色道:“他说随时来,你让我等?等他先把自己的城墙加高一丈?”

偏将退了一步,不敢再开口。

殷逐没有继续发脾气。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张被茶水泡皱的地图,断指处又在隐隐作痛。

那种疼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是季许风的剑气留在他骨头里的。他攥了攥拳头,转头看向帐角落里一个不太起眼的灰衣人:“你主子那边怎么说?”

灰衣人坐在角落里,穿一件灰褐色短褐,面容平平无奇。从头到尾他都没站起来过,别人躲茶盏时他在喝茶,别人安静时他也在喝茶。

听见殷逐问他,他抬起眼皮,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册:“两天后,一批粮草和攻城器具会送到断雁峡以南的接应点。王爷说,三个月是给南赋城看的,不是给你的。你想打,随时可以打。”

殷逐盯着他看了几秒:“粮草有多少?攻城器具是什么?”

“够三千人打半个月的粮。两架攻城锤,三门小投石机。还有,”灰衣人从怀里摸出一卷薄薄的皮纸,放在矮案仅剩的一角上,“定风关最新的布防图。半个月前更新的,南赋城城主府内部抄录出来的。”

殷逐走过去拿起皮纸,展开,灯下仔细看了一遍。东墙备注栏里写着“去年补修,工部验过,无异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工部验过?季许风还在那边住着,他怎么会让一段有问题的墙留在那里?要么季许风还没发现,要么这本身就是个套。

他把皮纸卷好收进怀里,抬头冲帐中所有人说:“后日拔营,前锋向北推进三十里到断雁峡北口扎营。谁再说等字,先斩了再说。”

将领们纷纷出帐,脚步声匆忙而杂乱。灰衣人也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时偏过头来看着殷逐,补了一句:“三当家,王爷说玄漪这个人,他自己不站队也就算了,还不让南赋城站队。这种人留着,对谁都是麻烦。”

殷逐看着他:“你主子想让他死?”

灰衣人笑了一下,声音极轻:“主子想让他不复存在。”

说完掀帘走了。

殷逐一个人在帐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被茶水泡皱的地图。断指处的疼一阵一阵涌上来,他用力按了一下,直到钝疼变成刺疼才松开。

他走出帅帐,拎了一壶酒,往城主府方向走去。

赤砂城的城主府比南赋城气派得多,赭红色的砂岩砌成的高墙,檐角挂着西域式的铜铃,风一吹整条街都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声响。

殷逐推门进去的时候,殷烈正坐在正院的石桌旁看书。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在翻,一页一页,不紧不慢,似乎忘了茶。

殷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表情和衣襟上残余的茶渍之间扫了一圈,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殷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酒壶搁在桌上,没有喝。

“哥,”他开口,“十二年前你能陪我打南赋城,为什么现在不陪我还不让我打?”

殷烈翻了一页书,不紧不慢:“十二年前那边守城的是玄珩,现在那边守城的是玄珩的儿子,不一样。”

“他儿子就不能打了?”

殷烈把书合上,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放下:“你恨的是季许风,不是南赋城。”

“可他就藏在那座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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