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逐拔营的消息传回南赋城之后的第三天,城里反而安静下来了。
最忙的是迟盅,定风关那边日夜赶工,东墙地基重夯的活三班倒,他扎在那边两天没回城。迟玹也跟着去了,带了一队人沿定风关南侧的那片矮林布哨,把能藏人的地方全摸了一遍。
玄漪留在城主府里,每天照常批文书、看军报、签调令,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季许风发现自己没什么事干。
殷逐在赶路,定风关在赶工,玄漪在批文书,迟盅迟玹都不在城里。他像一颗被晾在岸上的鹅卵石,水退了,周围空荡荡的。
那只橘猫倒是还在。它现在已经不蹲在季许风屋子门口了,直接蹲在书房窗根底下,偶尔仰头喵一声,等玄漪或者季许风,谁先开门给它点吃的。
季许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倒是会挑地方,这儿离厨房近。”
橘猫没理他,眯着眼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又回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看见玄漪坐在书案后面低头写字,笔尖落纸的沙沙声细密而均匀,跟往常任何一个下午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有推门进去,转身走了。
南赋城秋天的午后有某种固定的气味,晒了一上午的干土味、远处人家炊烟的味道、街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飘过来的焦糖香。
季许风沿着城主府外面的长街慢慢走,经过归雁楼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一眼看见沈千灯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大概正在梦里收谁的酒钱。
他没进去,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巷子,绕到南城墙东段,从那条窄梯钻了上去。
城楼上风比下面大一些,吹得他衣摆乱飘。他照旧坐在那个垛口上,双腿悬在外面晃着,视线落到南边的官道上。从城楼上看过去,官道是一条淡黄色的细线,在秋天的原野里时隐时现,远远的什么也没有,没有烟尘,没有马队,没有旗帜。
殷逐还在路上,他还有几天。
季许风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城墙外面的脚,轻轻晃了晃。
他听见身后有人上来的声音时没有回头。那脚步声不重,但他认得,因为比迟盅轻,比玄漪快,靴子踩在砖面上的节奏均匀而利索,像一个人习惯了在任何地面上都保持警觉。
迟玹在他旁边坐下了。
她没像玄漪那次一样刻意保持一拳的距离,但也没有挨得太近,中间留了大半个身位的空档。她把双刀解下来横放在膝上,顺着季许风的目光看了一眼南边空荡荡的官道。
“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她问。
“发呆。”
“殷逐快到了,你居然在这儿发呆?”
“他这不是还没到吗?”季许风歪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布哨布完了,我哥让我回来歇两天。”
“你歇一天又走?”
“看情况吧,定风关那边地基还要两天才能完全夯完,夯完了我就过去,”迟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两颗饴糖,自己含了一颗,另一颗递给季许风,“吃吗?”
季许风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你还随身带这个?”
“习惯了,值夜的时候含着提神,”迟玹把糖纸收好,腮帮子里鼓着那块糖,说话有点含糊,“你今天不去书房?”
“玄漪在批文书,我进去也是坐着。”
“坐着怎么了?”
季许风把饴糖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他批文书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我上次进去了,他放下笔跟我聊了半个时辰,后来那天晚上他多批了两个时辰才睡。我第二天早上发现他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了。”
迟玹没有说话。她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里含着,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真注意到了?”
“我又不瞎。”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从城墙外吹过来,把迟玹额前几缕碎发吹到眼角,她伸手拨了一下,低头看着膝上那双刀,刀鞘上的皮绳已经磨得有些旧了。她忽然开口:“季许风。”
“嗯?”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季许风含着糖,含糊地“唔”了一声:“问这个干吗?”
迟玹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南边那条官道上,声音不高不低:“你刚来的时候,我问过你什么时候走,你说走不走不取决于你,现在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走?殷逐快打过来了,你留在这里,打起来你肯定要上城墙,你不是南赋城的人,不用替这座城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