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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叶满阶石凳冷（第1页）

黄龙岛不算大，却生得极好。

钱弘俶住了七天，才把岛上几处主要的地方认全。码头在东，泊船泊货都在那儿；议事堂在岛心，几间大屋连成一排，粉墙黛瓦，是俞大娘子和俞先生见客的地方；往北走半里，是一片练功场，黄土夯得硬实，十几根木桩立在场边，桩头被刀砍得坑坑洼洼；练功场后头是几排青砖瓦房，住着岛上护院和执事。

他三哥的屋子在最西边，离江最近，推开窗就能看见水流。

钱弘俶住的是三哥隔壁一间小屋，原本堆杂物的，腾出来给他。屋里一床一桌一柜，墙上光秃秃的。他把自己那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柜里，鱼吻刀挂在床头的墙上，伸手就能够着。

第一天夜里他睡不着，躺在那儿听江声，忽然觉得像在做梦一般。

半个月前他还在钱府最深处的院子里，每天对着一池荷花发呆，现在却躺在一个四面是水的岛上，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唉，真应了老天爷那句话，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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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钱弘侑就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起来！还睡？辰时都过了！”

钱弘俶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三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条沙袋，灰扑扑的，缝得密密实实，看样子分量不轻。

“绑腿上。”钱弘侑轻松的把沙袋丢在他床边。

钱弘俶弯腰去拿，一只手拎起来，差点没拎动。他两只手才把沙袋抱起来，往腿上绑的时候手都在抖：“三哥，这多重？”

“一条五斤，两条十斤。”

“十、十斤？！！”钱弘俶抬起头，眼睛瞪圆了，“我昨天刚走了二十多里路——”

“昨天是昨天。”他亲爱的三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碗粥，惬意地喝了一口，“今天绕岛跑三圈，跑完回来吃饭。”

钱弘俶想说什么，看见三哥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低着头把沙袋绑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钱弘侑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站不稳？”

“稳、稳得住……！”钱弘俶咬着牙站直了。

“那就跑！”三哥侧过身给他让路，“我让人在码头那儿放了桶水，你跑完一圈喝一口。三圈跑不完别回来。”

钱弘俶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腿上像绑了两块铁，每一步都比平时沉了三倍。他走到屋外，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扑在脸上。

他绝望地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是个阴天，江面上灰蒙蒙的。

然后他心一横，撒腿就开始跑。

黄龙岛绕一圈大概七八里地。他第一天跑，头一里地还行，第二里地腿就开始发酸，第三里地整个人像泡在醋缸里，每一步都酸得像是碰见初恋一般的酸涩感。诚然，九郎君不知道什么是初恋，但支撑他到最后的，除了给父亲报仇，还有那个人……

他咬着牙不喊出来，岛上有人来来往往，码头上几个卸货的汉子看着他，也不说话，就抱着胳膊瞧。

九郎君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他们面前停下来。

跑到码头的时候他看见孙太真蹲在那儿，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她面前放着一桶水，桶沿上搁着一只粗瓷碗。

钱弘俶跑过去，弯下腰去用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伸手去够那碗水，指尖刚碰到碗沿时，孙太真开口了：“喘匀了再喝，不然呛死你！”

钱弘俶停住手，蹲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等呼吸平了一些才端起碗。也许是刚跑完的原因，他觉得这冰水里带着一股铁锈味。他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剩下的浇在脸上，冰得他一激灵。

孙太真看着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还有两圈。”

“我知道。”

“你这样子跑不完。”

“……跑得完。”

孙太真没再说话，她站起来拍拍手，转身就走了。

钱弘俶看着她的背影，那身黄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特别扎眼。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关心还是嫌弃，反正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钱弘俶把碗放回桶沿上，直起身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