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陆文起第一次听到“周岸”这个名字,陆怀远出国前半年,是在吴铂涛的办公室里。
那天是X大哲学系一个学术会议的闭幕日,散会后,吴铂涛拉他去办公室坐坐,俩人说了说几句学术圈的人事变动,就聊到了吴铂涛最近带的研究生。
吴铂涛说这届学生里有几个好苗子,到时候给见见看怎么样,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你儿子这两年跟我一个学生关系一直挺好,”说完还瞅着陆文起玩味的一笑,“那个学生是历史系保研上来的,思维方式和怀远正好互补,之前那孩子旁听的时候,跟怀远两个人在我课上辩论,旁听的人越来越多,都快成固定节目了。”
陆文起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纸杯里的茶水微微晃了一下,面儿上不动声色。
“哦?也是X大的?叫什么名字?”漫不经心的没抬头问道。
“周岸。”吴铂涛说,“A省B县的,他爸好像是当地教育系统的,具体什么职位我没细问,这孩子底子扎实,一看就是打小有人教的。”
吴铂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正低头翻桌上的一摞论文,翻到周岸那篇《从〈货殖列传〉看司马迁的经济思想》,抽出来递给陆文起看。
“这是那孩子在本科的时候写的,历史系跨专业保研到我这儿来的。”
陆文起接过来翻了翻,论文是打印的,封面上的题目下面写着“周岸”两个字,论文的边角已经翻卷了,一看就是被反复翻过的。
他注意到论文的扉页上有一个用铅笔写手写的批注,内容大概是关于某个论点的补充,字迹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他把论文还给吴铂涛,评价了一句写得不错,语气平缓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吴铂涛又补了一句:“对了,周岸那孩子说他爸也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在A省师范学院读的历史,跟咱们也算同一代人呢,好像是B县一个叫槐什么来着,一个小地方。”
从X大出来,陆文起没有让司机送,他告诉司机想走走不用跟着,让把车开走了。
陆文起一个人沿着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走了很久,槐树沟那个地方他已经好些年不回去了。
A省,槐树沟,姓周,再加上那个7成像的脸,这些都拼在一起,就是一道他从槐树沟走出来之后再也没有跨回去的门槛,后来派去调查的人,给出的结果也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知道吴铂涛点他是什么意思。
周书成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搅和在了一起。
陆文起照常上下班开会批文件,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孙秘书抱着一堆要审核的文件走进了,陆文起的状态确实算不上好,脸色青白没什么血色,于是又上前了两步,试探着问道:“陆总,看您气色不太好,是不是不太舒服?您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吩咐我。”
陆文起接过那沓文件,摆摆手说道:“没事,没睡好。”
“要不要把明天的会议往后推推?”孙秘书妥帖的问。
“不用。”
看着孙秘书出去,只有陆文起知道,那些失眠的夜里,他在想什么。
现在他的儿子和周书成的儿子,在他的师弟的课上,以他不知道的方式相遇了。他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但他知道他必须阻止。
不能让他们在一起,也不能让周书成的儿子被卷进这场即将开始的风暴里。他已经欠了周书成前途,不能再欠他儿子的前途了。
他欠那个人不止是一句话,他欠的是二十年多年的沉默。
那年秋天,秋风吹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