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秋。
下邳城外。连绵大雨。
天空如同被撕裂的灰布。雨水浇注在营帐上,发出沉闷密集的砸击声。
泥水没过脚踝。满地都是被踩碎的秸秆。
军马在泥泞中焦躁地踏着蹄子。响鼻声被雨声吞没。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马粪味。
曹军中军主帐。
帐内燃着几盆炭火。受潮的木炭爆出几点火星,腾起呛人的青烟。
程昱将一沓竹简压在案几上。
竹片被雨水泡得发软。边缘的墨迹已经洇开。
他的衣摆沾满黄泥,顺着边缘一滴一滴往下淌水。
“入秋霪雨。军中生疫。”程昱开口。
他没有擦脸上的雨水。水珠顺着下颌滴在竹简上。滴在晕开的墨迹中心。
“粮草见底。袁绍若从背后发难,大军必败。”
帐内无人出声。
夏侯惇按着佩刀。刀鞘上的铜环在轻微抖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他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狰狞。独眼盯着沙盘。
曹洪的靴子在泥地上碾来碾去,踩出浑浊的水泡。
曹操坐在主位。
眼皮低垂。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座椅扶手。
指甲边缘藏着干涸的血迹。
敲击声和帐外的雨声混在一起。节奏极其缓慢。
郭嘉坐在侧边。
脸色煞白。比帐外的雨幕还要苍白。
他闭着眼,发出压抑的轻喘,把几声细碎的咳嗽压在喉咙里。
领口的肌肤透出病态的青灰。颈侧的血管跳动得极快。
指尖搭在膝盖上,没有一点血色,骨节突出得刺眼。
“奉孝。”曹操出声。
声音被雨声盖过了一半。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粗砂。
郭嘉睁开眼。
瞳孔里蒙着一层水汽。
他摸出丝帕,掩在唇边咳了一声。
肩胛骨缩在一起,背部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丝帕上没有血。只有一团湿气。
“下邳城坚。不强攻。”郭嘉撑着膝盖站起身。
动作很慢。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