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有间隙。
天幕像被粗暴地撕开了一条巨大的豁口,黑压压的云层坠在头顶,低得仿佛要压碎下邳城的残垣。暴雨如注,砸在望台的木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每一滴水珠都带着下坠的重量,砸进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泥浆。
腥气。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泥土沤烂的酸腐味,被狂风卷挟着,灌进人的鼻腔。
夏侯惇踩着泥水冲上望台。
沉重的玄铁战靴踩断了拦路的半截旗杆。木刺扎进泥里。他身上的重甲原本已经被敌军的血糊满,暗红的血浆在暴雨的冲刷下,顺着甲叶的缝隙汇成一条条血水,淌进脚下的积水潭里。
水潭正中央,郭嘉倒在那里。
雨水已经没过了他的一侧肩膀。原本洁白的狐裘成了吸满泥水的重壳,紧紧贴在那副单薄得可怜的骨架上。毛发被泥浆黏结成一绺一绺,像是一截枯死在沼泽里的朽木。
夏侯惇跨过去。
水花溅上了郭嘉毫无血色的侧脸。
夏侯惇弯下腰。他的右手刚才在阵前劈断了三把环首刀,连斩十几人时稳如泰山,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金属护手磕碰着护腕,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他把手掌贴上郭嘉的后背,用力一托。
太轻了。
轻得完全不像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重量。那件吸饱了水的狐裘甚至比他这个人还要重。夏侯惇的手臂肌肉贲张,青筋在雨水下暴突,但他根本不敢用力,生怕稍微收紧五指,就会捏碎怀里人那两块薄脆的肩胛骨。
郭嘉的头软绵绵地垂落下来,砸在夏侯惇的胸甲上。
冰冷。
夏侯惇甚至隔着冰凉的铁甲,都能感觉到那张脸贴上来时的温度。
“叫军医。”夏侯惇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被砂纸生生磨过,嘶哑,变调。
旁边的几个亲卫僵立着,瞳孔放大,甚至忘记了领命。
“聋了吗?去叫军医!”夏侯惇猛地转头,双眼赤红,眼角的一道旧疤在闪电的冷光下狰狞地扭曲。
亲卫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下望台,摔进了泥水坑里。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郭嘉抬上了一辆运送辎重的马车。车厢上的木板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裂开了深深的纹路。亲卫们扯来厚重的油毡布,一层,两层,三层,严严实实地盖在车厢顶上。
雨水砸在油毡布上,像密集的战鼓。
车轮陷在下邳城外烂泥塘一样的直道里。泥浆没过了半个车轮。
车厢里,点着一盏防风的油灯。
微弱的火苗呈现出一种濒死的惨黄色,紧紧贴着灯芯,在风雨的缝隙里艰难地跳动。
郭嘉蜷缩在粗糙的木板上。
他的里衣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肋骨上。每一次极其微弱的起伏,都能清晰地数出骨头的形状。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
那股游丝般的呼吸,甚至吹不动近在咫尺的那簇惨黄火苗。
随车的军医跪在一旁,两根手指搭在郭嘉细瘦的手腕上。军医的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试了几次,都摸不到那细若游丝的脉搏。
军医的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砸下来混进了郭嘉手腕旁的积水里。
“雨……”
极度细微的声音。
军医猛地凑近。
郭嘉的眼睫黏在下眼睑上,没有睁开。他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