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躺着,面朝墙。张样在地上的呼吸声很沉,一句梦话都没有。后院那箱货被塑料布盖着,搁在井台旁边。他闭上眼,眼前还是周麻子站在门口的模样——头盔夹在腋下,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目光从张样身上滑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不长,但够他记一晚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张样的手搭在草席边上,离床沿不远。卿梧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把自己往床沿挪了挪,指尖伸出去碰了碰他的手指。张样没躲,也没回握,就那么搭着。过了会儿,张样翻了个身,手从草席上滑开了。卿梧把手收回来,缩进被子里。被子有点潮,贴着皮肤发凉。他闭上眼,没再动。
第二天早上,张样起来烧水。卿梧在被子里赖了一会儿,听见灶房里柴火噼啪响,锅盖碰锅沿叮的一声,才爬起来。他先去后院看了一眼。塑料布还盖着,他掀开一角往里看了看,箱子没动,封口胶带还跟昨天一样,连个折痕都没多。他把塑料布重新盖好,回屋洗脸。
张样蹲在井边洗脸,冷水泼上去,搓了两把,拿搭在绳上的旧毛巾擦了。卿梧递了碗热水过去。张样喝了一口,说:“今天把后院那堵墙根底下也收拾收拾,有几块碎砖,清出去。”
卿梧应了一声。
上午张样在门口修车。一辆旧二六,车主是个半大孩子,推来的,说后闸捏下去不回弹。张样蹲在地上拆后闸,拿砂纸磨了磨锈住的弹簧,上了点油,装回去试了试,好了。收了五毛。孩子推着车走了,张样把钱丢进铁盒里。卿梧坐在柜台后头记账。
十点左右,卿梧去后院清砖。碎砖是搬进来那天从墙角翻出来的,堆了小半个月,一直没顾上。他找了副破手套戴上,把碎砖一块一块捡到簸箕里,满了就端到巷口垃圾堆倒。来回跑了三趟。第三趟回来,他刚把簸箕放下,听见前头有人说话。
他从后院穿过来。铺子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中等个头,灰夹克,下巴上一圈短胡茬。就是上回送箱子那个。摩托车停在巷口没熄火,突突响。他胳膊抱在胸前,看见卿梧从后院出来,目光跟着转了一下。
张样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撬胎棒。“来拉箱子的?”
“嗯。周麻子让我来拿。”那人往铺子里扫了一眼,“在后头?”
张样朝后院扬了扬下巴。“自己去搬。”
那人穿过铺子往后院走。卿梧跟过去,站在后院门口。那人走到井台边,掀开塑料布,把箱子搬起来,掂了掂。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卿梧身边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卿梧一眼。离得近,卿梧看清了他下巴上那道浅疤,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尖,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不仔细看不出来。那人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到底没说,拎着箱子出了后院。
他把箱子绑在摩托后座上,朝张样点了点头,骑上走了。
张样站在门口看着摩托拐出巷子,回来继续修车。卿梧走到柜台后头,把本子翻开,在昨天那行字后面补了一句:已拉走。他写完,把笔搁下。张样在门口喊了一声“补胎胶没了”。卿梧去架子底下翻了一盒出来,递过去。
中午吃饭,卿梧煮了锅面。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张样吃了两口,说:“周麻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卿梧停下筷子。“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送他的,我不收。他还能硬塞?”张样夹了口菜,嚼完咽了,“这箱拉走了,下回他再送,我还退。”
卿梧没说话。他低头吃面。他心里没那么踏实。周麻子昨天走的时候,脸上那点笑已经挂不住了。可张样把话说得明白,他不想再重复。
下午来了两个补胎的,一个修刹车的。张样把活干完,洗了手,坐在门口那把凳子上歇着。卿梧把今天的账记完,又去后院把剩下几块碎砖搬了出去。搬完了,他把院子扫了一遍。东墙白着,井台干净,地上清清爽爽。他站了一会儿,回屋把工具箱旁边的旧零件翻出来,挑了几个还能用的,擦干净码到架子上。
傍晚的时候来旺来了。骑着他那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箱方便面和酱油。他停在巷口,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给你俩带的。我姐家晒的干豆角,冬天炖肉搁一把,香。”来旺把东西搁在柜台上,自己拉了把凳子坐下。他看了看铺子里头,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你俩这儿,越收拾越像样了。”
张样给他倒了碗水。来旺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碗。“我跟你说个事。今天我进货回来,路过镇子北边,看见周麻子那院子里停着好几辆摩托,像在装货。人进进出出的,挺忙。”
张样没接话。卿梧在旁边听着,手上擦零件的动作慢了。
来旺看了他一眼,又看张样。“你跟周麻子,是不是闹了?”
“退了他一箱货。”张样说。
来旺“啧”了一声。“你退他货,他脸上肯定挂不住。那人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退过他的东西。”他压低了些声音,“我听说他手底下那几个人最近在镇上到处打听修车的行情,问哪家铺子生意好。不知道要干什么。”
张样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水。“打听就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