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少云走后的第二个月,许念白已经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次打了。
二十板子是第一次。之后,惠妃找到了一种乐趣——一种不需要理由、或者随便什么都能成为理由的乐趣。
碗洗得不干净,打。地扫得不干净,打。走路太快,打。走路太慢,打。低头,打。抬头,打。呼吸声太大,打。
栖霞宫的太监们私下里说,惠妃娘娘最近脾气不太好。但许念白知道,不是脾气不好。是那个人不在,这座笼子里的主人觉得无聊了,需要找点乐子。
他成了那个乐子。
——
第三个月,许念白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旧的伤疤叠着新的伤口,像一幅斑驳的画。有些地方化脓了,周妈妈托人送来的药只能敷在表面,渗不进去。他的体温经常忽高忽低,有时候烧得神志不清,有时候冷得浑身发抖。
但他还是每天起来,干活。
扫院子、洗衣服、擦窗户、倒夜香。每一件都做。做得比以前更仔细,更慢,更安静。他不说话,不抬头,不反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在栖霞宫的院子里飘来飘去。
春桃每次看见他,都会啐一口:"装死呢?起来干活!"
许念白就起来。
他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腿在抖。不是腿的问题,是全身都在抖。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随时会被吹走。
但他没有倒下。
——
第四个月,来了一个新人。
不是宫女,不是太监。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姓沈,叫沈清之。皇帝新选的后宫美人,和许念白一样,是世家出身,因为家族获罪被没入后宫。
沈清之比许念白小两岁,长得很好看——眉眼如画,皮肤白皙,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他刚入宫,什么都不懂,被分到栖霞宫,归惠妃"管教"。
第一天,他就看见了许念白。
许念白正在井边洗衣服。他的后背弯着,动作很慢。他的头发散着,没有用簪子挽——因为惠妃说"你配不上玉簪",让人把那根白玉簪收走了。
沈清之站在旁边,看着许念白洗衣服。他看见许念白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冻疮和血痂。
"这位哥哥,"他轻声说,"我帮你吧。"
许念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像两汪泉水。和沈清之的眼睛不一样——沈清之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善意、有未经世事的天真。而许念白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死寂,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用。"许念白说。
他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沈清之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张纸。隔着衣服,能看见脊骨的轮廓。
他不知道这个人经历了什么。
但他很快会知道的。
——
第五个月,沈清之挨了第一次打。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惠妃想看看许念白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