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灯光把夜色揉得稀碎,星星点点地散在昏黄的天幕里。主干道上车流拥挤,低沉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是工作了一天的上班族窝囊的反抗。整个城市透出一股浮躁,晚风吹过皮肤,也让人感到一阵急匆匆的焦灼。
一拐进巷子,立马换了个天地,古老的青砖像道屏障,强硬地隔开喧嚣,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径直往里走,第五间店铺,是家开了几十年的老茶馆。仿古的木质门面雕刻着精致的牡丹,两盏仿灯笼样式的壁灯静静悬在门侧,晕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门前卧着块奇形怪石的石头,石身上“茗香”二字刻得端端正正,是规规矩矩的楷体,倒和这茶馆的调性严丝合缝。
肖叙远推开雕花木门,门面的温润,像小狗舔着手心,风铃叮叮当当吟唱一支古老的歌谣,清脆悠扬,混着屋里轻柔的琵琶声,更添了几分古色古香的宁静。穿翠绿色仿古长布衫的服务生笑盈盈地迎上来,领着他穿过挂着水墨丹青的长廊,停在尽头的竹帘门前。
一个男人孤零零地坐在窗边,慢悠悠地摆弄着手中的茶具,蜜兰香随着蒸腾的水汽在室内缠绵,在他的镜片上凝成细密的水珠,男人的眼睛浸泡在一片朦胧里。
“沈老师。”肖叙远轻声问候,拉开男人对面的圈椅,木头与地面摩擦出小心翼翼的声响。
“来了。”沈寻伊微微颔首,把精致的青花小盏推倒他面前,“尝尝这个,店里主打的凤凰单枞,香味醇厚,我每次来,必点的。”
肖叙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醇厚的茶汤裹着花果香,熨帖地滑入喉咙。他对茶一窍不通,不懂什么品级高下,只觉得这味道确实不错。
“工作还适应?”沈寻伊一边斟茶,一边随口问道。
“嗯。节奏挺快,但都是技术上的活儿,人际关系简单,不用费脑子琢磨那些弯弯绕,处理起来也容易。”肖叙远如实回答,指尖摩挲着凉爽的茶盏外沿。
“那就好……”空气又陷入微妙的沉默,杯盏接触的脆响和从门缝钻进来的琵琶声,拼命填补这安静的缝隙,反倒显得更沉默了。
“沈老师,您今天找我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寻伊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看他,欲言又止,半晌才终于开口:“那天,在你家的那位……”
“沈老师您别误会!不是您想的那样!”肖叙远赶紧放下茶盏,话到嘴边却卡住,这事儿怎么说?总不能告诉沈寻伊,那是个来勾魂的鬼差吧?简直是天方夜谭,他肯定会觉得自己学生的脑子有问题。
“别紧张,老师也不是个老古董。那个男生,叫什么?和实验室里出现的,是同一人吧?”沈寻伊笑了笑,一副了然的神情。
“嗯,是同一个人……他叫白若安。”
“年轻人的感情,进展就是快呀!实验室里还剑拔弩张的,转眼就同居了!”
……肖叙远彻底放弃了解释,要说清楚这件事,不知道得费多少口舌,想想都觉得累。
“上次和他一起来的黑衣女士,看着像是他同事。”沈寻伊话锋一转,眼神躲闪,刚刚缓和的尴尬,卷土重来,他少有的结结巴巴起来,“能、能不能,让白若安同学帮、帮忙引荐一下?”
肖叙远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喷沈寻伊脸上。在井南大学待过的人都知道,沈寻伊是母胎单身三十多年的老铁树,男色女色都不沾,学校里曾一度传言他是变态,喜欢的不是人类。没想到,这千年铁树,居然也有开花的一天?
“沈老师,您以前见过那位……女士?”肖叙远把到嘴边的“大姐”咽了回去,一想到她,肩膀就隐隐作痛,被对方反扣在地上的耻辱,至今历历在目。
“嗯。”沈寻伊低头喝茶,不愿多说。
“等我见到白若安,跟他打听一下。”肖叙远看出沈寻伊讳莫如深,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隐私,他没兴趣窥探别人的秘密。
热浪隐藏在浓重的夜色里,半点没有消散的迹象。南方的夏天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哪怕晚上十点多,依旧闷热得像个蒸笼,连风都是热乎的,吹在身上黏腻腻的。
走到小区楼下,肖叙远习惯性地抬头望了望自家窗户。奇怪,灯怎么没亮?难道是灯泡坏了?他快步跑上楼,找钥匙、开门,摸黑进了屋。
“啪”,摸到开关的瞬间,矮圆柱吸顶灯骤然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客厅里一片凌乱,拖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餐桌上摆着未收拾的碗筷,垃圾桶倒扣着,喝空的饮料瓶滚了一地。厨房里,冰箱上没有熟悉的便利贴,里面也没有用保鲜膜盖好的饭菜。阳台的洗衣机里,塞满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小白跟在他屁股后面喵喵直叫,他这才发现,猫碗里一粒猫粮都没有,这几个月以来,都是白若安在喂猫,他理所当然地,逐渐丢失了每天出门前给小白倒满猫粮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