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大宅坐落在村西头的一片高地上,院落占地十多亩,高大的女儿墙,比村里茅草房的房顶还要高。几栋二层小楼和郁郁葱葱的大树探出头。有村人曾进去过,说里面建得好,假山流水、富丽堂皇。院落在往西,是方圆百里的葡萄生产地,郁郁葱葱的一眼望不到边。村民们平常忙活完自家土地,就来这里帮佣干活。
张家老太爷张守礼爱看戏,专门在院子东墙建了个三层的戏台。平常是张家人坐在院里看,村人借着光、站在院外看,就像是在后台看戏。张家在灾荒年间时常接济村民,村民都很感激,偶尔也叫张老太爷“张大善人”。
今日正巧赶上张家老太爷九十高寿的日子。张家儿孙满堂全部到齐,还有很多外来宾客,整个张家大院从十天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热闹非凡。并且还专门邀请了北岭国京城有名的大兴戏班子来表演。这戏班子,据说不仅表演戏曲,还有各种杂技表演,节目众多,演出排班很满,要花大价钱才能请到。
周明沅三人去得早,找了个离戏台最近的大树爬上去,占据到绝佳位置。
高高的戏台上,一时敲锣打鼓,几个穿短汗衫的壮汉,在台上表演武术杂耍。叠罗汉、顶缸、爬竹杆,稀奇有趣的表演节目层出不穷,引得村人连连拍手称赞。
杂耍演完,一位身着淡紫色轻纱裙的姑娘抱着琵琶出场。“嘈嘈切切”,那琵琶声,像高山流水,撩拨着听者的心弦。张大虎和李二妹看得眼睛都直了,尤其张大虎,看弹琵琶时还流出来口水,“吱溜”一声吸口水的声音,让李二妹听到了,伸手打在张大虎身上,边说“没出息”。
姑娘收起琵琶谢幕,上来一位40多岁的中年老者。张大虎叫道:“快看快看,他们说这是大兴班的班主,可真够年轻的。”
班主唱将起来:“听谯楼,打罢了三更天。急在心间,坐立不安。刀下留人,时光本有限。督爷他深入磐石稳如泰山,急惊风偏遇郎中慢。更鼓敲得人心烦。光阴贵,胜似那黄金十万,见贵人侯门深似海如此艰难。”
咿咿呀呀,戏曲和弦子、梆子的声音一起钻进耳朵里。村人听得津津有味。周明沅听着熟悉的戏曲声,仿佛又回到了他的小时候。爷爷没事坐在八仙桌旁,喝着小酒或者品着茶,磁带录音机里传出来就是这个声音。但是,真的听不懂唱得什么呀。
周明沅看一会就百无聊赖地躺在树杈上,手里拿着蛐蛐笼子转来转去地看。不知道以为他在看蛐蛐呢,其实就是在看蛐蛐。
戏曲终了,咚咚锵锵又开始换另一场戏。戏班主在一层戏台上煞有介事地介绍:“感谢各位富贵小主的欣赏。下面将是本戏台新出的武术表演----拳拳相搏。”随着戏子登场,观众高兴的喝彩声变成了窃窃私语,张大虎也不由自主地“噫”了一声。周明沅顿觉奇怪,扭头朝戏台看去。
只见戏台三层房子高的屋顶上,上来两位戏子,一位是身材魁梧的壮汉,一位是瘦削稚嫩的少年。不止年龄差距大,体型差距也大。
这两人面对面站在屋顶上,恰巧距离周明沅三人所在的大树最近,大概只有3米的距离,周明沅将那少年看得清清楚楚。
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着半新不旧的淡绿色细绢长衫,估计浆洗次数多,淡绿的颜色有些发白。长发飘飘,头顶一个松松的发髻,但是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皮肤极白,像剥了壳的煮鸡蛋。脸型圆润,剑眉星目,眼眶深邃,双眸明亮如辰,英气逼人的同时又温柔婉约。红色的双唇紧闭,显得极为倔强。
周明沅被少年的俊美异常所震撼,不禁从树上站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少年看。少年似是感受到异样的目光,转头朝周明沅看过来,看到树上还有人在看戏,并且一脸的痴汉模样,不禁莞尔一笑,旋即又转回头。
这一笑,倾国倾城,让周明沅顿觉心跳慢了半拍,脑袋里凭空像夜空炸出了烟花一样。等晃过神来,周明沅拍拍胸口,深刻体验到什么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那少年,向对面的壮汉拱拱手,不亢不卑地说:“请赐教。”嗓音极为低沉柔美,成熟地不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壮汉却不屑地“哼”了下鼻子,显然不把少年看在眼里。两人开始动手比划起来。
张大虎说:“这小子好像是南湾国的世子,叫夏侯令。我爹爹说,六年前他就来了,说是来当太子培养,其实是给北岭国当人质了。”
周明沅喃喃重复一下名字“夏侯令。”看着那少年起式比武,辗转腾挪、衣袂飘飘,仿若仙子下凡,周明沅不禁念出曾经读过的诗歌:“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
李二妹听见,一阵拍手夸赞:“沅哥哥你真有学问,出口成章。”
一顿嗲声嗲气的夸奖,把周明沅拉回现实:“谢谢二妹夸奖。”然后扭头问张大虎:“大虎,你以前可曾见过他?”
大虎答道:“没有见过。他很少走出张家大院。”
周明沅想起蛐蛐笼子里的“百科全书”,遂对着笼子问:“鬼大,这夏侯令是什么来头?”鬼大不愧为“百科全书”,将夏侯令的身世一一道来。
夏侯令,南湾国王爷夏侯钰的第二个儿子,今年十六岁。六年前,南湾国朝堂政变,皇帝夏侯钧突然宣布传位予夏侯钰。为防止北岭国发兵,特将十岁的夏侯令寄养在中间地带的济阳村,以稳固朝廷政权。
周明沅听完这似是官方红头文件的回答,再次发问:“我之前可曾与其结交,为何我看他如此眼熟。”
鬼大沉思片刻,缓缓道:“大人,小的确实不知。我和鬼二的记忆有些被封存了。”
周明沅一阵思索,突然脑光一闪,这人不就是我穿越前梦里总让我去救他的那个,虽比梦里的那人年轻了几岁,但这白嫩俊美的样貌还是令人印象深刻。
大树对面,两位戏子你一拳、我一脚打得热闹,看台下观众不时爆发出喝彩声。壮汉对着夏侯令面门出一拳,带着九分的劲力,夏侯令伸手格挡,顺势伸手箍住壮汉的胳膊,一个推移,想利用四两拨千金的方式让壮汉退回去。但奈何壮汉力量太大,仅凭一身蛮力就把夏侯令甩在一边。夏侯令无法,堪堪躲过下一轮攻击。如此这般,夏侯令倒是占了下风。
几个回合来过,夏侯令明显体力消耗过大,大部分在防守,很少出拳进攻,壮汉却是步步紧逼。但夏侯令依然是不亢不卑的样子,红红的双唇闭的更紧了。突然,壮汉伸出一拳,夏侯令慢了半拍没有躲过,被砸在了鼻子上,顿时血流如注,胸前的衣服都被染红了。村民观众不觉惊心动魄,竟然发出叫好的喝彩声。
夏侯令手脚不停,继续与壮汉缠斗,似是拿出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决心。看得周明沅一时心疼:“何必呢,认输又何妨。”
壮汉开始不耐烦,拳拳脚脚向夏侯令胸口使劲,把夏侯令打的退无可退,只得在间隙移到另一边。一不小心,夏侯令退到了戏台边缘,那壮汉捉住机会,右膝前顶、两掌一挥,故意将夏侯令推的重心不稳、推到了戏台之外。要知道,他们可是在三层戏台顶比武的。就这样,夏侯令从三层戏台顶掉下去了,没有任何防护。
李二妹一阵惊呼:“啊,掉下去了。”伸手捂住了眼睛。
周明沅看夏侯令占据下风,提前派出鬼大鬼二守在戏台两边。当他掉下戏台,鬼大鬼二飞过去托着他缓缓下坠。周明沅呲溜从树上滑下来,等在台下,惊险的一幕马上得到化解。村民看到跌落的夏侯令是被周明沅接住,周明沅眼里是鬼大鬼二托着夏侯令放到了周明沅怀里。
夏侯令也以为这次自己非得重伤不可,任命似的闭上眼睛。待失重的感觉消失,自己好似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一股草木的清香味钻进鼻孔。待他睁开眼,一双蓝黑异色的眼睛印入眼帘,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微笑。放浪不羁的前刘海儿发式,身着村人常穿的黑粗布衣服,倒显得简洁干练。
村民看夏侯令无事,继续抬头看房顶上的壮汉,向获胜者道喜。欢呼声和着锣鼓声,又开始下一场演出。
夏侯令呆愣片刻,回过神后连忙起身,向周明沅抱拳行礼:“谢谢你救了在下。”
周明沅看他这酸腐样,忍不住揶揄道:“干什么不好,非要学别人唱戏打架。”
夏侯令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从没有人这样和他说过话。十岁前,他也是个有娘疼的孩子,十岁后,来到张家大院,别人总是忽略他,叫不应哭不灵,饥饿伴随整个少年时代,心扉早已关闭。突然听到这有关心有责备的劝慰声,夏侯令有点不知所措,抱拳行礼的手悬在胸前,忘记放下来。
周明沅看他神情有些悒悒不快,只当他输了比武而心情不好。伸手帮他按下抱拳的手,流连地在上面摩挲了两下,说道:“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说完转身,留给夏侯令一个潇洒的背影,以及爬上大树矫健如猴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