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急而细,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每一层楼梯都走得飞快,到最后一级时,脚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他咬着牙站起来,没管。第三节课已经开始好几分钟了。他弓着腰从后门溜进教室,坐下之后,发现掌心全是血丝。是刚才在台阶上撑地时擦破的。
他低头看,血丝沾在左手腕那根手绳上,渗进线里,洇出一点很暗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
他用指腹去擦。擦不掉。线像渴了似的,把那些红全吸了进去。
他忽然觉得手腕很紧。比以前哪一天都紧。他把袖子推上去,绳结还是老样子,六股线严严实实地咬着。但腕子周围那一圈皮肤,已经变成深红色,像被细线勒了很久很久。不疼。就是很热。热得发木。
放学时,林昭许去了图书馆。
那本《呼兰河传》还在原来的位置。红色封面在灰扑扑的书架上,像一只闭着的、正在做梦的眼睛。他把它抽出来,翻到上次那页。那句话还在: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下面的铅笔字多了一句。和上次一样的字迹,像写字的人在发抖:
“他今天没走。你走。”
林昭许把书合上,手指死死扣着封面。红色书皮贴着他的掌心,他忽然觉得这书在发热。不是被他的体温焐热的那种,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隔着封皮在烧。
他环顾四周。没有人。靠窗的两个女生在抄作业,管理员趴在柜台上,像睡着了。书架尽头没有开灯,黑漆漆地站着几排落了灰的旧书。他盯着那片暗处,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他把书塞回去,转身大步走出图书馆。
天又低又重,风里开始带上雨腥气。林昭许站在台阶上,远远看见校门口那棵银杏树旁停着那辆黑色轿车。江叙白站在车前,没有打伞,但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收着,贴在他腿边。
他看见林昭许,又抬了一下手。这次没有挥。只是把伞微微抬起,像在示意什么。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飞,他站在那一小片阴天里,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样。
林昭许站在台阶上,四肢发僵。
他忽然想,今天也许真的会下雨。但江叙白不是来送伞的。
他是来确认,林昭许今天有没有去保安室,有没有再去图书馆,有没有再碰那本书。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接他回家。
是为了让他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在。你还没做,我已经知道了。
林昭许抬起脚,朝校门口走去。风很大,吹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他没擦。他怕那个动作会被江叙白看见,被当成软弱,被当成回应。他走到车前,江叙白把后座车门打开。车厢里很暖,暖得发闷。
“手怎么弄的?”江叙白问。
“上楼梯摔了。”林昭许说。
江叙白“嗯”了一声,从前座递来一张湿巾。林昭许接过去,低头擦手。血已经干了,擦不掉。擦着擦着,他看见湿巾上晕开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像春天落在地上的第一场雨。
“回去给你上药。”江叙白说。
林昭许没应声。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车子发动,像一艘无声的船,慢慢驶进傍晚深灰色的风里。
他不知道的是,昨晚他醒着的时候,江叙白站在门外,听了他二十分钟的呼吸。
然后,江叙白把一根极细的红线,从门缝底下轻轻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