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许第二天没有去上课。
他发烧了。三十八度七。
半夜开始怕冷,接着浑身像被人拆了骨头,每动一下都疼。江叙白凌晨三点推开门,站在床边用手背贴他的额头。林昭许没醒透,只感觉那只手凉得厉害,像一块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玉。他下意识往后缩,被江叙白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江叙白说。
林昭许没力气,也就不动了。他半睁着眼,看见江叙白在黑暗中低头看他,眼珠子亮得发蓝,像某种夜行动物。然后那人转身出去了,再进来时,手里端了杯水,臂弯里搭着体温计。他站在床边,像在等林昭许再睡过去,又像在等他自己醒得更彻底一点。
“我帮你量。”江叙白说。
林昭许想伸手去接,被江叙白按回去。他把体温计轻轻夹进林昭许腋下,手指擦过他滚烫的皮肤,带起一阵小疙瘩。林昭许闭上眼。他听见江叙白在房间里走动,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然后窗帘被拉上,一室稠密的灰。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床头柜上放着粥、药片、半杯凉白开。手机被江叙白拿走了,只剩下充电线悬在桌边。林昭许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多。他昏昏沉沉地想,江叙白应该去公司了。可他不敢下床去确认。
他躺在床上,意识像泡在温水里。脑子里反复出现政教处电脑上那页模糊的附件。那个被红笔写在纸上的“砚”字。还有昨晚他缩进被子里时,听见书房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有谁把一口叹息咽了回去。
半梦半醒间,他看见妈妈坐在床边。
妈妈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手指贴在他额头上,比江叙白的暖。林昭许张了张嘴,想问她这些年去哪了。妈妈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用手指在他左手腕上轻轻划了一圈。那一圈,正好是手绳勒出的红痕。
“昭昭。”妈妈叫他的小名。声音像从很远的风里吹过来的,“线要是不让你活,就把它剪了。”
林昭许猛地醒过来。
房间空荡荡的。没有妈妈。没有风。床头柜上的半杯水已经被晾得和室温一样。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红痕还在一圈一圈地停在那里,像妈妈刚才划过之后,留下的还没有凉透的虚线。
他忽然想哭,又哭不出来。高烧让他的眼睛发干,眼眶像塞了两团砂。他用力眨了几下,只渗出一层很薄的湿。他突然明白,有些害怕是不能被哄好的。就像有些发烧,药片压不住,最后只能靠人自己一点一点熬完。
下午四点,江叙白回来了。
他进来时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大衣没脱,先走到床边。林昭许半睁着眼,看见他袖口处有很淡的折痕,像在哪里坐了很久。江叙白把手伸过来,第二次贴住他的额头。这次手不凉了,甚至有点热。他的手指没有马上离开,沿着林昭许的额角,慢慢滑到太阳穴,最后停在他左耳垂上。
“退了一点。”江叙白说。
林昭许“嗯”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那个砚字,你看见了。”
林昭许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说话。
“我放在那张纸上的。”江叙白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块,林昭许觉得自己像要朝那个方向滑过去。
“你不想问吗?”江叙白说。
林昭许闭上眼。他想问,想问很多。沈砚白到底是谁。砚白安防到底存不存在。那张纸上的红字,是提示还是陷阱。还有政教处老师说的“章印糊了”,是不是也是被设计好的。可他一个都没问。他怕自己一张口,听到的答案会比问题更冷。
“昭许。”江叙白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像在给一场很长的梦做旁白,“你从小就这样。越想知道,越不问。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问,不是因为你在忍。是因为你早就知道,答案给不了你活路。”
林昭许浑身一僵。
江叙白没再说话。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林昭许枕边。是一张小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纸很旧,边角都起了毛。
“沈砚白给你的。”江叙白说,“我今天去学校,在你桌肚里看到的。”
林昭许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