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成撑过了当晚,却始终没有醒。大夫说人能不能再睁眼只能看命,他们不能一直耗在临州,只留下两名护卫等消息,第二日继续往白狼谷赶。
离白狼谷还剩三日时,天色忽然坏了。下午开始下雨,入夜以后越下越大,官道被冲得满是泥水,一行人只能提前投宿。附近唯一的驿站不大,屋顶年久失修,能住人的房间只剩一间。沈彻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那张床,又看了一眼裴观澜:“你睡地上。”
裴观澜倒没争,真去柜子里抱备用的被褥。沈彻原本已经往床边走,目光却落到他弯腰时下意识护住的腰侧。旧观星台留下的伤一路上反反复复,前两日换药时才刚结痂,这种天气地面又凉,真睡一夜,明早八成还得多带一个病人赶路。
“算了。”沈彻把外袍扔到床里侧,“睡上来。”
裴观澜抱着被子回头。
“别这么看我。”沈彻道,“伤口要是裂了,耽误的是我的路。”
裴观澜把被褥重新放回去,只应了一声。
沈彻听见那个“嗯”就烦,懒得再搭理他。
驿站的床不算窄,两个人真躺下来也不至于挤,只是都很自觉地靠着各自一边,中间留出的地方还能再塞个人。半夜雨更大,屋顶不知道哪处漏了,水顺着椽子滴到桌角,起初隔很久才响一声,后来渐渐连起来。沈彻本来已经有些困,硬是被那声音弄醒,睁眼盯了一会儿床帐,翻身时发现旁边的人也没睡。
黑暗里只能看见裴观澜大概的轮廓。
这几天每天早上睁眼,沈彻看到的几乎都是这张脸。地点一直变,京城、马车、驿站,脑子里留下来的却永远停在同一天。他得先摸册子,再把昨日的路重新走一遍,只有裴观澜不需要重新来。
沈彻听了一会儿雨,忽然道:“你每天看着我醒,不烦?”
“还好。”
“第一天和今天一样?”
裴观澜没有立刻答。
沈彻侧过脸:“怎么,终于发现不是一个人了?”
“有时候是不太一样。”
这个回答反而让沈彻安静下来。
他本以为裴观澜会说些“当然一样”“你一直是你”之类没用的话。这人却没有。
雨水还在桌边一下下往下滴。裴观澜隔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最开始几天,你每天醒来都会先找刀,再看我。看完册子以后也不信,先想办法证明昨天的自己是不是被人骗了。后来会先把东西看完,现在偶尔连水都敢直接喝。”
沈彻想起车里那杯水:“最后一件可以不提。”
“你自己问的。”
“我让你说这个了?”
裴观澜没再接。
沈彻却没什么睡意了。那些变化他自己感觉不到,每个早晨对他来说都像第一天,可裴观澜全部看见了。他知道哪一天的沈彻醒来先摸刀,哪一天开始肯把记录看完,也知道哪一天他第一次不经确认就喝了手边的水。
“那你怎么认?”沈彻问。
“什么?”
“每天都不一样,你怎么知道还是我?”
裴观澜这次答得很快:“也没有多不一样。”
“刚才不是这么说。”
“习惯会变,人没那么容易变。”
沈彻嗤了一声:“说得跟你很了解似的。”
“还行。”
“那你说说,什么没变?”
裴观澜安静片刻:“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