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晨昏
谢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纸上映着一层朦朦的灰蓝色,像是墨汁在清水里洇开了又没搅匀。屋里很静,炭火已经熄了,只剩炉膛里几点暗红的余烬,明明灭灭地闪着。床头几上搁着一碗参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他伸手去拿纸条,发现自己右手的三根手指被纱布缠在一起,指尖只露出半个指甲盖。军医不会这么包。军医包扎图快,从来不会把每一根手指单独缠好,更不会在收口处打一个规规矩矩的方结。
他把纸条举到眼前。字迹清瘦,笔锋内敛,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写的。和他批军务时那种铁画银钩的字不同,这种字没有棱角,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看着很舒服。
“参汤热过两次了。再凉就不好喝了。厨房灶上煨着粥,醒了叫人去端。另,囡囡昨晚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在养伤。她说等你好了要给你看她画的画。她画了一只猫,说是在你院子里看见的。你是不是在你院子里养了猫?”
谢玄把纸条来回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看清楚了,才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他端起参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汤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了起来,像是有人往他胸腔里塞了一个小火炉。
他把空碗搁回几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十根手指,每一根都被单独包好了,纱布的松紧恰到好处——不太紧,不会勒得血液循环不畅;不太松,不会在动作中脱落。收口的方结全部打在手腕外侧,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某种装饰。他试着弯了弯手指,纱布随着关节的动作微微绷紧又松开,像是有人专门计算过他手指活动的幅度。
然后他起身,披了件外袍,推开门。
院子里没人。老槐树上的积雪被晨风吹落了几团,簌簌地砸在地上,把那只橘色狸花猫吓了一跳,从树根底下蹿出来,弓着背冲树枝哈气。猫看见谢玄,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蹲下来舔爪子,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谢玄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他不记得自己养过猫。但他记得沈墨活着的时候确实喂过一只野猫,橘色的,瘦得皮包骨,和眼前这只长得一模一样。沈墨死了以后那只猫就不来了。现在又来了,蹲在老槐树底下,用沈墨当年喂过的那只猫的眼神看着他。
厨房里果然煨着粥。不是清粥,是羊肉粥。米粒煮得烂透了,羊肉切得极细,几乎化在粥里,上头飘着一层细碎的葱花和姜末。灶台边温着一碟酱菜,一小碟腌萝卜,还有两个刚出锅的炊饼,表皮烤得金黄酥脆,一碰就掉渣。谢玄把粥端下来的时候,发现砂锅底部贴着一张纸条,同样的字迹——
“粥是羊肉的。军医说你需要补。酱菜别吃太多,咸。”
他把纸条揭下来,看了看,又折好塞进袖子里。
那天之后,将军府里多了很多纸条。
谢玄的书案上会出现——“今日风大,巡城记得戴面罩。你的面罩在铠甲柜第二层左边。”他的药碗旁边会贴着——“药煎好了,趁热喝。别等凉了再让人热第三遍。”甚至有一次他半夜从军务中抬头,发现手边多了一碟切好的梨,梨块大小均匀,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把小银叉,碟子底下压着纸条——“周平说你今天又吼人了。吃梨降火。”
谢玄把这些纸条全部收进了一个锦盒里。那只锦盒原本是用来放虎符的,紫檀木镶铜角,沉甸甸的,锁扣上錾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下山猛虎。现在虎符被他移到了书架顶上,锦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条,按日期先后排好,最上面那张是第一天晚上的,墨迹已经有点淡了——“参汤热过两次了。”
这些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林深。但林深大概知道。因为有一天早上,他批完军务推开窗户,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铜镇纸,镇纸底下压着一张新纸条——“纸条太小,容易丢。用镇纸压着吧。这个镇纸是我以前在旧货摊上淘的,不值钱,但压纸条刚好。”
谢玄拿起那个铜镇纸,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底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他把镇纸放在掌心掂了掂,不重,但很趁手。然后他把镇纸放在书案上,把当天新写的纸条压在下面,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平安”两个字正对着自己。
又过了几天,谢玄手上的纱布终于拆了。军医拆的时候,发现伤口愈合得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冻伤最严重的虎口已经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劈开的指甲修整过了,断口平滑,不会再勾到东西。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啧啧称奇,说将军的体质确实异于常人,这种程度的冻伤一般人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恢复到这种程度。谢玄把拆下来的脏纱布叠好搁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知道不是因为体质。是因为那个人每一次换药都比军医多花一倍的时间,清洗、上药、裹纱布,每一层都贴合得刚好,从不太紧也不太松。纱布在愈合过程中没有扯到过一次伤口,没有让任何一处冻疮因为包扎不当而反复溃破。
拆了纱布,谢玄第一件事不是去练武场。他去了林深的院子。
院子里没人。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声音传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谢玄推开门,看见囡囡正趴在画案上画画。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小棉袄,头发被青枣扎成了两个圆鼓鼓的小鬏,绑着红头绳,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脸上终于有了点肉。林深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正手把手地教她画猫。
“耳朵不能画那么尖,”林深的声音很耐心,“你看这只猫,它是圆耳朵。你画的像兔子。”
“可是兔兔也很可爱。”
“你画的又不是兔子。”
“那我可以改成兔子吗?”
林深沉默了两秒,转头冲门口喊了一声:“青枣,把猫抱进来让囡囡看看,猫和兔子的区别。”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门口的谢玄。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林深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中,炭粉从笔尖簌簌落下,在纸上洒了一层细灰。
“你来了。”林深的声音很平常,像是他每天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门口,像是已经这样出现过很多年了。
“嗯。”
“手好了?”
“好了。”
“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