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旧账
裴长庚走的那天,肃州又下了一场雪。
不是冬天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早春特有的一种细碎的、黏腻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尖扎,落在地上不到半个时辰就化成了一滩烂泥。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整座边城像是被人用脏抹布擦了一遍,到处都湿漉漉、冷飕飕的。
谢玄说到做到,亲自把他送到了城门。两个人骑在马上,面对面,隔了大约一丈的距离。谢玄穿着那身玄甲,没有戴头盔,雪粒子落了他一头一肩,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像。裴长庚披着一件狐裘大氅,领口的白狐毛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一截保养得当的白皙脖颈。
“谢将军,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裴长庚勒着马,笑吟吟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昵,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
谢玄没说话。他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身后的亲兵把通关文书送过去。
裴长庚接过文书,看都没看就塞进马鞍旁的皮囊里。他的目光越过谢玄的肩膀,望向将军府的方向,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又浮了上来。
“你府上那位画师,”他慢慢说,“我查过了。查无此人。没有户籍,没有路引,没有任何记录。他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肃州街头的,和当年的沈墨——”
“裴长庚。”谢玄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冷意。“你已经出了将军府的门。再往前一步就是出城。有些话,在城里说和在城外说,后果不一样。”
裴长庚的笑容终于完全收敛了。他看着谢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冰墙又砌起来了,厚得连光都透不进去。他认识这双眼睛——三年前沈墨死后,谢玄就是这副模样,像个活着的死人。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了一点点活气,但那活气不是给他裴长庚的,是留给府里那个画师的。
“好自为之。”裴长庚丢下这四个字,打马出城。
谢玄在城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周平忍不住上前催他,久到城楼上的哨兵冻得直跺脚。雪粒子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又慢慢化成了水,顺着甲片的缝隙渗进去,把里衣洇湿了一片。他浑然不觉。
“将军,”周平小心翼翼地问,“回府吗?”
“回。”
回到将军府,他没去书房,没去练武场,而是径直去了林深的院子。穿过月亮门的时候,他看见廊下的灯还亮着——烛火在风里轻轻晃着,隔着灯笼纸,光晕模糊而温暖。林深坐在廊下,膝盖上趴着那只橘猫,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低着头,正在翻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走了?”他问。
“走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谢玄的脚步停在了廊下三步之外。雪粒子打在廊檐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猫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从林深膝盖上跳下来,躲进了屋里。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满天的碎雪。
“告诉你什么?”
“关于沈墨,关于那块玉,关于我。”林深合上书,站起来。他站在廊下,谢玄站在廊外,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片戈壁。风雪在他们之间来回穿梭,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谢玄说,“沈墨是我的副将,三年前阵亡。那块玉是他的遗物。你和他长得很像。”
“但不是全部。”
谢玄沉默了。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没有束紧的发丝上,落在他的眼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个人可以在军前发令毫不迟疑,可以在战场上瞬息决断,但此刻站在一个画师面前,他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他怕说完了,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你在想什么?”林深问。
“我在想,”谢玄的声音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凿出来的,“我要是说了,你会不会走。”
林深看着他,忽然从廊下走进了雪里。三步的距离,他两步就走完了。他站在谢玄面前,近到谢玄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雪粒,近到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搅成一团白雾。
“谢玄,你看着我。”
谢玄看着他。
“我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给你换了十几次药,画了十几张画,煮了几十壶茶。你半夜在我院子里站岗,我从来没有赶过你。你觉得我是那种说走就走的人?”
“你不是。”
“那你怕什么?”
谢玄没有回答。他看着林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风雪里依然清澈,像三年前另一个人看他的最后一眼。但那一眼里全是诀别,而林深的眼里全是执拗——是那种“你不说我就不走”的执拗,是那种“你赶我我也不走”的执拗。不是沈墨。
“你跟我来。”他终于说。
谢玄带林深去了祠堂。
将军府的祠堂不大,供着谢家的列祖列宗,也供着镇北军历年阵亡将士的灵位。灵位是按年份排列的,最右边那一排是三年前那一仗的阵亡者,十几块木牌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块上面都刻着名字。最前面那一块,刻的是“沈墨”。